世界悬疑经典小说大全集 精彩片段:
第七篇
有毒的花园
〔美国〕纳撒尼尔·霍桑
我们不记得曾见到过德·勒奥贝平先生作品的任何译本——这倒用不着奇怪,因为就连他的很多同胞和外国文学研究者都不知道他的大名。作为一个作家,他似乎处于这样一个倒霉的位置,即介于超验主义者(他们以这种或那种名称,在世界所有当代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和以笔谋生的那一大帮人(他们诉诸大众的理智和同情)之间。对于后者来说,他的作品在其发展形式上如果不是过于精制优雅,那也总归是太缥缈、太朦胧、太虚幻,不适合他们的口味;但是对于前者来说,却又太大众化了,不能满足精神的或是抽象的要求。他必然会发现自己没有读者,除了偶尔有某个人或某个孤独的小圈子以外。公正地说,他的作品并非完全缺乏想象力和独创性;如果不是由于他对于窝言的酷爱,使得情节和人物笼罩着迷离惝恍的气氛,而且从构思中去掉了人情的温暖,这些作品本来是可能给他赢得更大声誉的。他的小说有时讲述历史,有时描绘现实,而有时,就所能理解的来看,与时间和空间这两者都极少或完全没有关系。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他一般都只满足于对外在形式做极微小的修饰——用尽可能少的真实生活进行一下伪装,而致力于用主题的某个并不明显的特征来引起人的兴味。有时,一丝大自然的气息、一滴感伤和温柔之情,或者一线幽默之光会出现在他的奇思异想中间,使我们觉得自己毕竟还好像是在尘世之内。对于这种粗略的观察,我们只想加上一点,那就是德·勒奥贝平先生的作品,如果作者恰巧能以恰当的观点来读的话,会像出自一个聪明人之手的作品那样,可以消遣闲暇时光;否则,这些作品看来很难说不是胡说八道。
我们这位作家是多产的;他以值得称道的、不知疲倦的冗长不止的劲头持续不断地写作和出版,就好像他的努力赢得了欧仁·苏那样辉煌的成功。他首先出版了一部卷帙浩长的短篇小说集,标题为《故事重述》。最近的一些作品的题目(我们根据记忆引录)如下:《通天的铁路》三卷,1838年;《新亚当夏娃》二卷,1839年;《利己主义者;胸口的蛇》两卷,1840年;《祅教》,对开本,这是对古代波斯祅教的宗教和仪式所做的冗长的研究,出版于1841年;《西班牙城堡之夜》一卷八开本,1842年;以及《美的艺术家》或叫《机制蝴蝶》五卷四开本,1843年。对这个令人吃惊的作品目录,在多少有些令人厌倦的细审之余,我们对于勒奥贝平先生有了一定的好感和同情,虽然绝无敬佩之意。我们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好意地把他介绍给美国公众。下述故事就译自他的作品《比阿特丽斯》或称《有毒的美女》,最近发表在《反贵族评论》上。这份刊物由德·比尔海文伯爵主编,他多年来以令人称赞的忠诚和才能领导着保卫自由原则和大众权利的活动。
很久以前,一个名叫吉奥万尼·古斯康提的年轻人,从意大利南部地区来到帕都阿大学求学。吉奥万尼口袋里只有很少的一些达卡金币(达卡金币是中世纪流通欧洲各国的硬币。),他在一座古旧大厦的高层租住了一个阴暗的房间。这座大厦看上去配得上做帕都阿贵族的宫殿,事实上,它的门口就展示着一个家族的族徽,这个家族早已绝嗣了。年轻的异乡人对于祖国的伟大诗篇并非没有研究,记起了这个家族的一个祖先,或许就是这座大厦的主人,曾被但丁描绘为他的地狱中的永恒受难者。这些回忆和联想,加之年轻人初次离开家乡引起的伤心,使得吉奥万尼环顾这凄凉的、陈设简陋的房间时,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圣母啊,先生!”丽莎贝塔老太太叫道,年轻人俊美非凡的容貌打动了她,她正好心地努力把房间收拾得有居家的气氛,“年纪轻轻的,怎么打心眼里这么叹气!你觉着这所老房子阴沉沉的,对吧?老天保佑,那你就把头伸到窗户外头,你会看到明亮的阳光,跟你才离开的那不勒斯一个样儿。”
吉奥万尼机械地照老太太的劝说探出头去,但是却不怎么同意帕都阿的阳光像意大利南方一样令人愉悦。不过,不管怎样,阳光洒落在窗下的一个花园里,抚育着各种各样的植物,这些植物看来是极其精心地培育着的。
“花园也属于这座房子吗?”吉奥万尼问。
“老天不容,先生,除非是比现在长的这些东西好的能结果的盆花,”老丽莎贝塔回答道,“不是的;那花园是吉阿科莫·拉帕齐尼先生亲手培植的,他是个有名的医生,我敢说,连那不勒斯那么远的地方也听说过他。人家说他把这些草做成药,药像符咒那么灵验。你会时常看见医生先生在干活,有时碰巧了还能瞧见小姐,就是他女儿,掐花园里长的那些奇怪的花儿。”
老太太现在已经尽她所能把房间收拾得像样;然后把年轻人托付给神灵保护,离开了。
吉奥万尼仍然俯视着窗下的花园,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消遣。从花园的外观来看,他判定它是一个植物园,帕都阿的这种植物园年代比意大利其他地方甚至比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更早。或者,它可能是一个富家的游赏之所,这并非不可能;因为花园中央有一个大理石喷泉的废址,雕刻精美罕见,但不幸已经毁坏,不可能从乱糟糟的残砖碎石中看出最初的样子了。不过,泉水则依然欢快地在阳光下喷射着,一如往昔。轻轻的潺潺水声直传进年轻人的窗户,让他觉得泉水好似一个不朽的精灵,不管世事沧桑,总是不停息地歌唱着。人们在一个世纪里用大理石把它建成,而另一个世纪又把这易毁的装饰物打碎在地。在泉水落进的池塘四周生长着各种植物,要滋养那些巨大的叶子,看来需要充足的水分,一些花朵艳丽夺目。特别是有一丛灌木,种植在池塘中间的一个大理石花盆里,盛开着紫色的花朵,每朵花都像宝石一样闪着光辉,整棵树是如此绚丽耀眼,好像就是没有阳光,也足以把整个花园照亮。每一寸土壤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即使不都那么美丽,也都有精心照料的标志。似乎那个培育它们的科学头脑知道每株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有的种在雕满古老花纹的瓮里,其他的则种在普通的花盆里;有的像蛇一样爬在地上,或者不管攀到什么就缠上去,爬得高高的。有一株植物缠绕在一尊威尔廷努斯(威尔廷努斯为罗马神话中掌管四季变化、庭园和花果之神。)雕像上,枝叶披拂,把雕像遮蔽起来,安排得恰到好处,简直可以供雕刻家来做研究。
吉奥万尼站在窗前,听见绿叶屏障后面窸窣作响,知道有人正在花园里工作。这个人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园丁,他高高的身材,憔悴黄瘦,面有病容,穿着一件学者的黑色长袍。他已过中年,灰白色的头发,稀疏的、灰白色的胡须,一张脸显出非凡的智慧和教养,但却从未流露出多少内心的温暖,即使在他的年轻岁月里也是如此。
这位科学的园丁仔细查看着路边的每株花木,其专心程度无与伦比。他似乎正在审视它们的内在本质,观察它们的形成因素,要发现为什么一片叶子长成这种形状,而另一片长成那种形状,何以花朵的色泽和香味各有不同。不过,虽然他对植物生命有这么深刻的了解,但是二者之间却没有一丝亲近之意。相反,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它们,或是直接吸进它们的香气,这给吉奥万尼留下了十分不快的印象;因为只有走在邪恶势力中间的人才会有这个人的行为举止,就好像周围都是猛兽、毒蛇或是妖魔鬼怪,只要他稍一不慎,就会招来致命的灾祸。在一个侍弄花园的人身上看见如此不安的神态,年轻人在想象中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恐怖。园艺是人类活动中最纯朴无邪的,曾是人类的父母未落入尘世之前的欢乐与工作。那么,这个花园是现实世界的伊甸园吗?而这个人,深知他自己的双手培育起来的东西的危害——他就是亚当吗?
这个充满戒心的园丁,除去枯叶或是修剪长得太茂密的树枝时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来保护他的双手。这还不是他唯一的甲胄。当他穿过花园,来到靠近大理石喷泉旁的那株缀满紫色宝石般花朵的绚丽植物边上时,他在口鼻上蒙上一种面罩,似乎它全部的美丽只不过是掩盖着一种更致命的毒素;但是,他发现自己的任务还是太危险了,他往后退,摘去面罩,大声喊着,但是声音发颤,是一个为体内疾病所苦的人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