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面和花朵 精彩片段:
卷三04非梦与花朵.4
但是白蚂蚁的这点心情、步态和语言,更增加了我们的拥挤。我们都想早一点加入白蚂蚁的悠闲和精神文明的行列呀,所以我们现在就更加争斗和拥挤。横行·无道给剃出来了。猪蛋给剃出来了。老曹给剃出来了。(糟老曹怎么也挤到前面去了呢?但接着我们又想到老曹在历史上从来都是一个识时务的英雄,到关键时候他拼老力顶上去还是不奇怪的。这又增加了我们的拥挤。特别是老曹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青茬的光头,一身臭汗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下来到大庙中,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青茬的光头,让清风吹得周身透凉和心胸开阔,说:「就像是当年刚打过一场大仗,我在木桶里洗过澡,一个人走到古战场一样。」又说:「光头好,光头好,还是光头清爽。」)俺爹给剃出来了。牛绳·随人给剃出来了。牛根给剃出来了。脏人韩给剃出来了。小蛤蟆给剃出来了。刘全玉给剃出来了。(刘教授本来留着一个大背头,现在一下剃成光葫芦,让人看着他的学问好象一下也失去了似的,一下还原成了一个打柴的。我们都看着他笑。但刘教授并不这么看,也不知道他是为了附合时代和潮流,还是为了现在而牺牲以前,为了现在的死而牺牲了他以前的生,就好象我们在生前常常为了一时的风光而臭骂过去一样,还在那里故作潇洒而掩盖他的失落,当他的头被刮出来从人群和笑声中钻出来,一边像小孩子刚刚被剃头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自嘲地扪着自己的光头──是扪而不是拍,这一下也显出了他的学问底子和与我们的不同──说:「还是剃了清爽,怎么脑子里的灵感一下前所未有地唰唰地就涌出来了呢?早知这样,我早就剃成光头了。我找到了我过去在诗学方面一无所成的原因。」这时我们倒是不好意思再笑了。再笑就显得我们太肤浅了,说:「教授,你也不必过谦,就是你过去的研究,还是有许多成果的。起码在莲花落和对口词方面,还是比脏人韩要文雅和能登大堂多了。这倒和你的光头没关系。」教授这时又蹬鼻子上脸了──临到死他才明白,原来谦虚也是拉拢群众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但是他一下就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跨起步子就过了线,他在那里捻着自己剃下来的杂毛说:「怎么没关系,还是有关系。过去只是莲花落,现在怎么就有新诗了呢。」接着咳嗽一声,「我念给你们听听: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怀中痛哭一晚!怎么样?有了这些杂毛,还是不专心呀。等下一辈子我一生下来,就让俺娘一根一根都给我拔下来!」说完,就趾高气扬地越过我们到了阴森清新的庙里,走到了白蚂蚁和老曹这些前朝元老中间,在那里似乎扬着手在说着什么,用一种无形中的不屑把我们扔回到尴尬之中。当然这更加增加了我们的拥挤。我们看着庙中的悠闲和谈话,就好象看着远处机场上一群大人物聚在一起在说什么一样神秘。)瞎鹿给剃出来了。巴尔·巴巴是唯一一个在那里边剃边嘟囔的人:「其实我球星的小板寸,并不一定比这光头差呀。」我们马上说:「那再给你恢复过来,再给你恢复过来!」巴尔·巴巴马上又笑着摇着手说:「那倒不必,那倒不必!」)郭老三也别别扭扭地剃出来了。(他头上竟被剃出几个口子,但他和巴尔·巴巴正相反,也不知他是故意用这种唱反调来最后显示和突出自己,还是时间长了──学术和文明时代的时间一长大家就皮了,老毛病就复发了──又开始损人利已,一边捂着流血的头,一边在那里喘着气,还故意睨了巴尔·巴巴一眼说:「鲜血和鲜花,一下就协调了。感谢光头。」我们像听到感谢生活的论调一样又想发笑。)路村丁给剃出来了。袁哨也给剃出来了──当然最后大家都给剃出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欢欣鼓舞。都平等了。都不说了。都悠闲了。都散步了。都把花插到自己的光头上。头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这时的大家开始在庙里一字摆开,绕着圈跳起了欢乐的火圈舞。我们手拉着手,步调一致地踢着脚。向左转半圈踢一下,向若转半圈又踢一下。喝一口家乡的水吧。这个时候一切纷争都解决了。谁挨着谁和谁不挨着谁都无所谓和爱谁谁了。花朵在我们头上怒放。歌声在我们耳边荡漾。一个声音高叫着喊:上吊吧,超越自我和拋弃自我的时候到了。听到这个声音,我们嘎然而止,一下子就停止了响动和闹动,开始默默地和乖乖地把自己的裤腰带解下来搭到一排一排的秋千架上,把我们细嫩如豆腐或是粗黑发公牛的脖子套在了绳套上。直到临死我们才知道,我们经过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或是灵生关系的阶段,到达了学术和文明的新时代──原来这竟是一个自我的时代。我们从异性出发,现在以自我和上吊结束。原来一切都是错的,我们拥抱别人和告别别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虽然我们刚刚还在相互依恋、道歉和告别;正是为了告别这些而获得新生,我们才来到了牛屋和秋千架上。过去的情感时代我们把一切都贡献给了别人,只有到了学术和理性的时代,我们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当我们知道这些的时候,我们也在超越这些。我摸着自己的光头,我们在光头上插上鲜花,我们也就心满意足和含笑九泉了。脖子上的绳都套好了吗?秋千架上的结都结牢了吗?脚底下的凳子都是不牢的和一脚可以踢翻使自己吊起来吗?自己都把自己照顾好了吗?可以喊一二三开始了吗?但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又在我们头上响起,这个声音如响雷、如霹雳,同时这个声音并不是洪钟大吕而是慢条斯理:
「且慢,既然我们到了一个自我的时代而这个时代又是在临死前的一刻发现的,那么我们上吊就不要那么匆忙。如果这个时代和以往的时代类同倒也罢了,但这个时代既然与以往截然不同是一个自顾自的时代,我觉得匆匆结束这个时代就对不起这个时代特别是对不起自己,那我们也就无法体现这个时代无法体现我们的自我了因此它也就不算一个时代了。异性关系时代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是常见的,同性关系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生灵关系不体现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鲸鱼和母猪自杀的也多的是,同理灵生关系说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见的,因为既然你的一切都是为了照顾别人,那么你的上吊也不是为了自己更大的动机还是赌气给别人看──看看过去时代上吊的人吧。但现在我们不是这样了,我们现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个儿。那么一个自我时代的精神还没有体现出来就提前上吊,我觉得这种匆匆的脚步像万马腾奔白驹过隙一样等于我们没到这个时代,而现在的上吊还是为了以前的时代从而不管是我们还是这个自杀都含义不清了。这样不但我们不能答应,恐怕是自杀和上吊也不能答应呢。你吊的是过去那些时代的人呢,还是我们自我时代的人呢?吊过去那些时代的人你觉得没意思也没必要,不深刻也不深入,但是吊现在自我时代的人自我时代又一点没有体现你怎么证明他们就是自我时代的人而不是过去时代的人呢?大家都处于两难的境地。不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的上吊也许还痛快和高兴,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再假装不知道不说别人我们自己心里就不窝囊和难受吗?换言之,这还叫自我吗?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不难受假充大头,我们的上吊也是难受和不能接受的。不信我们问问上吊,这样吊人难受不难受?这不是糊里胡涂就上吊了吗?知道的说胡涂的是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涂的是上吊呢。上吊,你这最后的解脱者和解放者,现在该你说句话了。你说这样糊里胡涂上吊了你能接受我们就糊里胡涂地上吊,你要说不行咱们一起想撤!」
说这话的是谁呢?原来竟是过去走街串巷唱蓬花落的下台干部脏人韩。他几辈子都糊里胡涂,在台上断案胡涂,下台之后唱莲花落也胡涂,没想到到了最后的临死时刻,他的头脑竟飞速奔跑超越了我们一下子唰唰地清醒了。他看到了前边的明灯。他真是一个适合自我时代的人。过后脏人韩还有些得便宜卖乖和得理不让人地说:
「其实我在异性关系时代起,身上就已经有自我倾向了!」
于是就做出到了自我时代他如鱼得水当然不想匆匆上吊而要在这火车站多停留一会儿的样子。这也就扯着我们千军万马不能马上结束自己。我们是多么想快一点结束自己呀。我们已经有些累了。但是不听脏人韩的一派胡言还好,一听他的话我们一下也胡涂了。我们真到了一个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的时代了吗?就像我们刚到一个异乡一切都是陌生的别人说什么也就是什么──脏人韩被时代冷落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沾上新时代的光大放异彩了,他不说自我理论我们个个都因为光头和鲜花的过度兴奋变得有些疲惫和懒意了──想快一点结束自己,听了他的话我们一下也胡涂了,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呀,我们是一群认真的人呀,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和匆匆忙忙就结束我们没有经历的时代,我们还得有一个表示和给时代留下一点记号。现在匆匆忙忙上路,等于什么都没留下。我们真是太胡涂了。虽然就我们的疲惫、懒意、疲乏和空虚来说,就了像我们睡得正酣对推醒我们的人充满了愤怒,但是当我们在愤怒的情绪中听他说所以要推醒我们是因为现在已经发生了地震,我们还是无可奈何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跟着喊我们的人狂奔乱跳地逃到了楼外。这个时候我们情绪非常复杂。虽然我们明明知道也许会中了脏人韩的圈套,但是他这种洋洋自得的圈套一和历史发展的趋势联系在一起,你一下也觉得这圈套符合你自己的利益,你不就乖乖钻进去吗?不但是我们,就是那个手里悠着圈套本来马上就要结束我们的上吊本身,这个时候也有些犹豫和含糊了。脏人韩说的,也是它没有想到的。本来只是说要来结束一帮人,一开始看到光头还有些不满意,直到后来看到鲜花,才觉得这次行动有了一点新意和过去的不同,但是刚刚起了一点兴奋,这点兴奋就让脏人韩这个老杂毛给搅乱了──不但是我们,就是上吊本身,对脏人韩的提醒也有些不满和愤怒──不提醒一个上吊也就顺顺当当过去了,我还有别的事呢,还有许多别的人在等着我呢,一经提醒就像你刚刚吃过一顿有滋味的饭菜摸着肚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想事突然有人提醒你刚刚吃下去的饭里藏着一只苍蝇一样,这时你不反胃不呕吐才怪呢。现在上吊也对刚才的饭菜有些含糊了。如果它还要固执己见仍让我们上吊,它就有可能冒着本来是来吊这一批人但它到头来吊的是另一批人的危险。这比吃到肚子里苍蝇还要严重呢。它也有些后怕和后心里起了冷汗。我们感到后怕还是各人顾各人──不是到了自我时代了吗?都是一个单个,它感到后怕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整个故乡从此就没有人了;它担的责任比我们大呢。因此它的含糊也就比我们大了。我们还没说什么,它在我们之前就结结巴巴地看着脏人韩──现在是脏人韩的时代呀,它也让脏人韩给绕进去了──说:
「当然,当然,我们不能糊里胡涂地上吊和吊人,还是有些体现时代和自己才好。还是有些体现才能让我看清楚。这样既是对上吊负责,也是对大家负责!」
上吊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就是违背上吊去上吊,没有上吊我们自己也上不了吊呀。我们除了回到自我,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像苍蝇一样「嗡嗡」一阵,意见很快就无可奈何地统一了。我们要体现一下时代和自己再上路。但是统一以后怎么体现,在这临上吊之前的匆忙时刻,又是摆在大家面前的一个难题。本来这人难题还只是我们男人的或者说这个问题是由我们男人引起的,但是现在因此我们男人城门失的这把火,也殃及到女人们那池鱼了。女人们也同样面临着已经到了自我的时代如何表现自我的问题,在这临死之前的最后时刻。现在不是说你不自我,就假定你是自我,你怎么能含而不露体现出来呢?本来我们是讨厌表演的,我们在上吊之前已经卸掉了我们的面具,当我们卸掉面具的时候,我们以为永远告别了面具和舞台呢,谁知道大幕落下还没多久,灯火熄了还没多久,曲终人散和人去楼空还没有多久,开场的锣声和化妆室的铃声又响起来了。风又吹起来了。云又扯起来了。垂落的大幕上又打上了前灯,观众的「嗡嗡」声已经在剧场或是打麦场上像苍蝇一样响起来了。本来我们已经谢了幕和封了笔,现在又得匆匆忙忙赶回来了。油彩又摆在了你的面前,戏靠又套在了你的身上,你还得再出演一次你新的角色。本来你要真实了,本来你要过轻松的和松心的平常日子,本来你可上吊了,但是且慢,你在死前再给我们人戏不分一次,你在死前再给我们证明一次你是你而不是别人,你是现在的你而不是过去的你也不是将来的你,你总得让我们验明正身吧?可怎么才能表现我们的现在和自我呢?怎么才能表现出我们一个个都和别人没有关系呢?这就像我们当初表现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或灵生关系一样对于我们是一个新的难题。而且这个难题和以前的难题还有不同,过去的难题还有充裕的时间让你思考,让你酝酿情绪,一条拍不好可以拍两条,两条拍不好可以拍三条,三条四条拍不好,五条六条总可以了吧?除了条多之外,我们还有一个群体的交流,不管是异性关系也好、是同性关系也好、是生灵关系也好或是灵生关系也好,都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群体的交流固然有群体的坏处你可能会被淹没,但群体在一块也能相互得到启发呢。但是现在不行了。时间有了规定性,马上就要上吊了,是一个三一律,不能实验,不能演砸,只能拍一条,多一条都不成;它不是一个群体交流,它要求的就是单崩一个人,自己表演自己,自己表演自己,自己封闭自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切都跟别人没关系。没有启发,没有帮助。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各人想各人的招,谁也替别人想不起什么。一股新时代的风云,终于将旧世界翻卷过去了。过去的千篇一律和动作上的整齐划一已经处于崩溃决堤的边缘,这才是千钧一发和千金一笑的时刻呢。整齐的秋千架和整齐的光头和鲜花有什么用呢?如果找不出一个可以表现人人都在自我的非整齐划一的动作,以前各方面的统一顷刻都要土崩瓦解。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们在漆黑之中,一个个围着自己的圆在那里像困兽一样转起自己的圈。秋千架上本来已露出红色的曙光,我们怎么一下又掉到黑暗中来呢?哪里是我们的出路呢?这时一个黑孩子从阴暗的地沟里钻了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沙滩上浮现出来,他们说,他们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这个问题对于一些人是难题,对于另一些人也许就是水到渠成和手到擒来呢。他们还洋洋自得地说,这还不好办吗?在过去几个时代的艰难的岁月里,我们不都是这样的自我者吗?当然现在自我是一种时髦,那个时候的自我可就是一种被迫了。但我们和脏人韩不同,脏人韩还有一种由上而下破落之后小业主和小地主的失落,我们一直连失落都不得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是物质和精神上的被压迫和被剥削者除了自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说他的自我是一种无奈那么我们的自我就是一种自觉了。这两个人是谁呢?就是我们的老李和老赵,就是我们的小刘儿和前孬妗。考察他们两个以往的历史和生活,可不是嘛,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本来这个压在杂物中的破罐没有发现,现在偶尔去落满灰尘的储藏室翻杂物,无意之中竟发现正好用得上它。真是适时,真是合适,我们一下有了这样的惊喜。过去我们怎么就没发现它们呢?过去我们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两个破罐呢?现在它们一下就凸现出它们的价值和发出了它们金色的光芒。正好在手边,果真是个破罐。放到过去是破罐,放到现在就是过去挂在门楣上金色的夜壶了。一个狗也不啃的黑孩子,一个让丈夫休了几辈子的脏老婆子,他们除了自我还能干什么呢?他们就是想干什么,谁又和他们干呢?但是过去的短处现在变成了长处,过去的脓疮现在变成了灿烂的桃花,现在我们倒要向他们请教:小刘儿,亲爱的前孬妗,你们有什么办法?这时小刘儿和前孬妗也理所当然地端上了架子,在这黎明就要到来公鸡就要打鸣的时刻。办法当然有,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过去没有这弯弯肚,现在也不敢揽这镰刀头。过去多少年的压抑和委屈,没想到到头来应到了这里。当年我们垂头丧气和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现在无意之中到了我们的时代,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我们的诀窍了?我们以为暗无天日就没个头了呢。我们以为这么着就结束了呢。没想到在到头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时代和好日子不声不响和没有脚步声地就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一定要把这个该到头的面筋再拉长一些,再抻长一些,就像是拉面伸面而不能是刀面削面,不能让它一刀下去就完了,就下锅了;水开了让它等一会儿,我们得在大家都玩完和下锅之前,再把面拉长一些伸长一阵呢。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本来是个一,我们现在要把它做成个五。凭什么你们都玩了那么多时代,轮到了我们的时代,就要匆匆忙忙和紧紧张张结束呢?反正我们不上吊,你们也不了吊,我们不把体现自我的办法告诉你们,你们也无法上吊。听他们这么说,我们一帮懂得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和灵生关系就是不懂自我的人也没有办法,谁让我们犯到人家手里呢?我们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在那里故意把他们的时代和好时光给拉长当然这种幸福拉长的本身对于我们这些落后时代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活受罪。本来我们还不懂活爱罪是什么滋味,现在懂了;活着就是受罪,多活一会儿就多受一会儿,我们情愿早一为上吊。但是我们求死无门。都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现在看落后时代就找不到死之门。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就像岸上的情人、温暖的港湾和怀抱一样离我们越来越远。为了这个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为了吹灯和拔蜡,我们有求于人。我们终于在故乡走到了他乡,虽然我们一步都没有动;我们头上还光着和顶着鲜艳的花朵,但我们已经与故乡陌路相逢和对面不相识。在这个别人的故乡我们找不到路标,找不到夜壶和北,我们只能看着别人在他们的时代、故乡和家门口尽情玩耍,嘻笑怒骂,等别人玩够了幸福够了再来处理和处置我们,交给我们通向鬼门关的通行证。幸好还是一只脏猴和一个头上吊着虱子的老乞婆,虽然到了他们的好时代,他们已经如鱼得水,但是由于他们在以前的时代过于压抑和困顿了,过于不得手和不得势了,过于没得着烟抽了,所以现在虽然到他们的新时代和自己的家园和故乡,他们只是理智地知道要把这时代和时间给抻长和拉长,但是伸长拉长之后该怎么玩,他们因为缺乏历史基础而感到也没什么好玩的。过去的破落户现在进了大户人家,看到什么都好,但是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玩。他们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有些胆怯,他们有些拿不出手和说不出口,他们在自己的新家坐卧不安,他们甚至还有些怀念自己过去的猪窝和狗窝呢,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开始有了拘束感,还没有在不是自己的时代受着别人的压迫和剥削更感到自由呢。我们不留恋田野,我们还怀念我们过去的鸡笼。我们在自己的新时代也是感到活受罪呢──在这一点上,小刘儿和前孬妗和我们在新时代的感觉又是多么地相同呀。当他们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感到有些苦恼,但我们却驴马不分地终于感到自己有救了和有指望了。我们看着他们把面拉长了,但接着他们不知将这面怎么下锅和下锅之后怎么把它们给捞出来,他们没有打捞拉面和他们自己的笊篱、鱼网、哪怕是女人头上的网罩或者是牛嘴上的笼头。他们总不能伸着自己的双手到沸水红油中把拉面和抻面给捞出来,于是他们就觉得到了自己的新时代还是生不逢时和呆着就是活受罪;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结束和死去呢。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是赖活不如好死了更干脆和青史留名呢。还不如早一点把钥匙给交出来呢,早一点把通往地狱和上吊之门的道路指给他们呢,早一点把体现这个无聊时代的方式告诉他们呢。早一点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早一点解脱。当你们证明你们其实看着你们刚才手足无措的样子你们也无需证明了──我们也证明了我们,我们不都把往事一笔勾销了吗?不要再扭扭捏捏和前思后想了,把奥妙给大家说出来。小刘儿和前孬妗经过扭扭捏捏和前思后想,最后的结论倒是:说出来就说出来。没有经过拷打和逼供。这个决定一经做出,两个人都有了鸡肋是吃掉还是仍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扔掉的解脱之感。痛苦是斗争之前,经过思考有了一个决断之后,一切也就不痛苦了。就好象痛苦是死前的事,真到死后也就不痛苦了一样。要不大家怎么都盼着早一点死呢?一经决定,立即解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接着心胸也开阔了,立刻跟大家站到一起了。接着还为自己的这种境界而感动,在忧心忡忡解脱之余,立刻心骛八极,上天入地,悼亡怀友,珍惜岁月,浮想联翩,潸然泪下──当然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就是知道一个如何体现自我的习惯性动作吗?但两个人真把这当成了事,我们大家也就把这个当成了事,因为这牵扯到我们能不能上吊和今后的命运呢。他们借此抖了一下就像在某些我们非求人不可的场合让人家挺有风度和气派地抖一下人家的绸衣服一样是正常的和我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两个人抖了一下衣服,前孬妗都快把她的头发里的虱子抖出来了。两个人还很有风度地在那里相互推让:
「小刘儿你说吧。」
「妗妗你还是比我有经验,还是你说吧。我不愿跟自己的亲人和妗妗争一日之长!」
前孬妗又抖了一下衣服,这时两个人的快感和注意力已经不是集中在说不说和由谁来说上,而是一下都集中到相互推让的风度、延长的快感上了。刚才他们在自己时代的故意延长上没有得到什么新鲜的快感,现在在结束和揭破这种时代的推让上,一下倒找到了自己的感觉。我说什么是自己的时代呢?原来自己的时代并不是在自己时代的时候,而是在自己的时代眼看就要揭破和结束的时候;就好象我们感觉这个事物的美丽和可爱不是在我们拥有它的时候,而是在我们得不到它或是就要失去它的时候。两个人一下都明白了,一下都哈哈大笑了。原来还有这个在等着我们。看来我们还是做对了。我们把我们的时代提前结束甚至我们刚才在这个时代的拘束和手足无措都是正确的,原来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我们结束好早一点带我们到这个时代的句号上去相互推让。时代的延长没有快感只能增加我们的痛苦,推让的延长却增加了我们的兴奋和价值的实现。看一看场外和时代外的他乡人刚才听说要结束这个时代把体现自我的动作告诉他们他们那个兴奋现在一看我们在结束的最后一刻又停住了相互推让上了他们那个痛苦吧。他们的痛苦就证明着我们的成功,为了他们的痛苦我们感到更加兴奋。不告诉他们就要表演了他们没有这个急切的期待也许就听天由命了,告诉了他们他们的期待一下膨胀了我们又煞住了车他们不就有了双重的煎熬吗?这才是我们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对这些一代一代前朝贵族的报复和嘲讽呢。或者说就是反讽。谁说反讽不能成为结构呢?本来是不能的,但是到了我们时代最后的时刻就成功了。不要着急小宝贝,我们还得推让一番呢。在我们推让的过程中,你们一下都成了我们的人质,我们不想把妇女和儿童给先放出来。我们本身就是了个妇女和儿童,过去谁放过我们呢?我们才不上这个当呢。我们才不管你们这群曾胡作非为的王八蛋现在的拥挤、期待和可怜相呢。我们一下回到我们的童年,我们正在玩着跳方格或是跳皮筋,我们在那里相互推让。我们天真地翘着我们的毛毛辫。这事对于你们是生死攸关,放到我们面前,就是孩子一样的游戏和玩闹了。你们的焦急只能转化成我们兴奋的催化剂。于是我们就更加来劲和更加孩子气游戏的本身干脆已经演变成推让而游戏的整体已经没有意义。
「小刘儿你先跳。」
「孬妗你先跳。」
……
我推你一下胳膊,你捣我一下肚子,两个人在那里弯腰「格格」地笑。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拉着一根竹竿就当成了马。你骑一下,我也骑一下。划一个圈,就是我们的天地。我们玩得如此投入,我们旁若无人。我们突然明白了谁是精神上的不撤退者呢?就是自我时代的永远长不大的童年。我们多像一个固执的优秀的中学生呀。我们就是要用这种文体、固执和尖锐来操作我们的情感。什么时候我们玩累了,觉得这个游戏没有意思了,我们才将这个游戏的谜底揭给你们看呢。你们在一旁像一群焦急而失望的鸭子,但你们又不敢走开──万一我走开的一剎那游戏结束了谜底揭出来怎么办呢?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到来或是永远不来。就像战争时期在拥挤的火车站买票一样,虽然大厅已经挂牌车票售罄,但是排队的人还是一个个紧抱着前边的后腰不敢散开──这个时候男女大防的道德都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就是一个等待。我们已经完全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了。我们既不知道战争的操纵者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战争也许连双方或几方的操作者也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火车站控制难民车的站长是怎么处理这些逃难的车票或是他家的老婆长的什么样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什么早餐,是鸡蛋加牛奶呢或是狗蛋就稀粥呢?我们心存的对这个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售票窗口一会儿会不会打开呢?这个时候引起这个车站混乱的原因我们已经忘记、忽略和觉得它不重要了,战争似乎对我们无足轻重了,我们现在重视和需要的仅仅是一张车票。也许我们就是得到车票上了火车车刚刚开出站一颗战场上的炮弹就落到了我们车上,这也是我们在车站不予考虑的,我们考虑的就是怎样得到一张车票。票成了世界上的一切。就好象我们在和平的阳光下和日子里,我们为了目前的一点小等待,在心理上已经出现宁肯牺牲过去和将来的一切来保证这个事情快一点过去这个堵车快一点疏通和这个水管快一点不漏水一样。是谁制造的这个事情这个堵车和漏水我们倒不愿动脑子去考虑了。玩游戏的战争贩子我们倒觉得他们亲切可爱。甚至我们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同时,会不会因为这个火车站的混乱发生一些偶然的遭遇和动人的爱情故事呢?我们甚至还这么幻想呢。虽然上路之后我们就后悔了。就好象我们告别故乡多年,我们那么急切地盼望着回到我们的故乡,甚至心里涌出了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的激情;但是当你在火车站见到你的父亲他带着你坐上公共汽车就要回家见到更多亲人的时候,你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要离开这里的感觉。你眼中甚至一下涌出了泪水,你想说:我就是一辈子死到外面,也不愿意再回到这里。接着我们能不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吗?只是当我们由蔫、由又饥又渴又累这种饥渴和蔫累在我们身上达到极限马上要转化愤怒的时候,我们已经盼着炮弹快一点把这个车站炸平,就是敌军不炸我们自己也要组织突击队抱着炸药冲上去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广场上的大喇叭和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公民们,我奉女皇的诏示和以本届政府的名义告诉大家,从今天凌晨一点,战争已经结束了。这时我们是多么地失望呀。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刘儿和前孬妗才结束了他们兴致勃勃的游戏突然在广场的扩音器里要向我们宣布游戏的谜底和怎样体现我们自我的动作了。虽然小刘儿事后告诉我们,他们游戏的结束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愤怒和炸药而是他们自己和自身已经玩累了,该歇一下和喘一口气了,他们自身觉得他们需要结束了,他们的幸福已经延长够了,水已经满了,水已经到水缸沿儿了,再添就要流出来和漫出去了,就要漏到楼下那不和水龙头坏了是一回事吗?何必让邻居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怀疑呢?这个时候小刘儿和前孬妗相互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