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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_0053

司马中原
当代小说
总共109章(已完结

狂风沙 精彩片段:

0053

说也奇,几声枪响过后,那些疯着、跳着、喊着、哭着、操着、叫着、爬着、闹着的人群全不动了,也不疯了跳了,也不喊不闹了,也不爬不叫了,一个个全把操场当做床铺,倒下头睡觉去了,有的还伸着腰,有的一躺下身子就打起呼来了。

鸭蛋头团长有气没处出,没命的踢着老号手的屁股,吩咐他响第三遍号;无论号声吹得有多响,那些闹营闹得筋疲力尽的家伙却赖在梦里不肯起来了,鸭蛋头没办法,只好自己带着副官和马弁下去踢人,这边踢起一个坐在地上揉眼,那边踢醒一个歪着嘴打呵欠,一路没踢到头,最先踢起的那几个可又躺下去了。眼看东边泛出一丝鱼肚白,这才把一伙人弄醒过来,慢慢吞吞集了合,一个个又都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回复了平素的老样儿了。

由于闹营闹得不吉利,那封电报又来得令人丧气,鸭蛋头团长训话不是训话,倒像在背着一本骂人经,妈妈奶奶婊子娘,浑蛋五八三代祖宗全都训了出来,骂得台底下灰土满身,狼狈不成人形的家伙们面面相瞥的大翻白眼,谁也不知夜里曾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知为何会滚出草铺上的热被窝,弄得浑身是土?

“你们它奶奶的奶奶!全该砍脑袋!”鸭蛋头团长骂干了吐沫才说上正题:“盐市上喊出保盐抗税,举枪造反了!你们都当着没事人?!——盐市不替防军上税,你们还想有饭吃?有饷拿?……吃你娘的屁!拿你娘的蛋!咱们衣食饭碗儿整砸了!故所以,”他觉得嗓子有些哑,不得不顿住话头,使吐沫润上一润:“故所以,大帅他电令我领着你们,去把他们的枪械给缴掉,不缴掉,我它妈的团长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我团长掉脑袋,你们也得挨刀!妈特个巴子的,你们醒了迷,听懂了没有?!”“懂……了!”台底下那些还没醒透的家伙,习惯的理开喉咙吼了一声。

“好!懂了就成!”鸭蛋头团长点头说:“只要能攻开盐市,我它妈放花假,放酒假,放赌假!我它妈准你们任意抢钱、喝酒、玩姑娘、让你们发笔财,松快松快,……呃呃,”他忽又皱起眉毛,想起什么来说:“现在,各营派一个挨枪毙的公差出来,开开采,破破凶;其余的,替我解散下去准备去,听号音再来集合。解散后,三个营长留下,跟我到团部去商议开战。”

古代的传说里有过出师前杀人祭旗的故事,许多爱泡书场的北洋兵勇们都听过那种滴着血的凄惨的故事,但那也只是死囚牢里提出来斩首的囚犯罢了,派公差挨枪毙的事也只有鸭蛋头团长干得出来,也只有鸭蛋头团长明白他为何这么做的原因——拿三个家伙当替死鬼,为自己破凶气,希望大帅不会拎了自己的脑袋去消遣。

当队伍解散时,有三个已经吓软了腿的兵被马弁们连拖带扯的扯到土台下面,一个是患了痢疾,骨瘦如柴的外乡汉子,被抓来充数的,在连里没亲没友,正是挨枪毙的好材料,营长就抓了他的公差,一个是个患有口吃病的白疑,光吃饭干不了事情,别的话他不懂,只听懂立正稍息和枪毙,正好让他尝尝枪毙的滋味,另一个却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黄脸孩子,胳膊两腿都还没成大人样,他原是北地逃难来的拾荒的孩子,常在后伙房外求口剩饭吃,伙夫头留他做个炭球兵,(为兵打杂的小兵,不列进花名册,叫炭球兵。)第三营一时抓不着适合挨枪毙的,只好抓了这只童子鸡。这三个人被挟出来,当他们晓得真的是要挨枪毙时,小炭球首先尖声的哭了,拉痢疾的瘦子扑在鸭蛋头面前,捣蒜似的叩着头,哀戚的喊说:“团长饶……命,团长饶……命,我……我……”

“不要紧的,”鸭蛋头团长说:“我也只是枪毙你们这一回玩玩,下回有这种公差,不再找你们就成了。……那副官,替他们棺材备大些,多烧纸箔,我这人,是向不亏待部属的……”

他挺着冬瓜肚子,带着为善最乐的神情,歪歪晃晃的走过去了……直等三声闷枪响过,鸭蛋头团长使手掌抹抹胸脯,这才觉得略为松快点儿。不过,当他想起就将攻打盐市时,不由又把刚舒开的眉头重新锁紧了。盐市的枪支实力,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旁的甭谈,单就缉私营那个营,就比自己这一团还硬扎得多,能打一场双方都不失面子的火业已算不错的了,缴械?谈何容易?!……大帅他成天泡在鸦片烟铺上,这通电报拍得太缺人味,自己急抓了虾,不得不把三个营长招呼来打打商量;三个臭皮匠,强似诸葛亮,也许他们能拿出些可用的主意。

第一营是团里一个空壳子营,营长以下,只有连排班长没有兵,营长是一根鸦片烟铺上闻名的老枪(指吸毒很久瘾头极大的人。)每天得烧上一二十个泡儿,(一个泡儿就是一袋烟。)一个时辰不睡烟铺,就它妈涕泗交流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闹营闹过一两个时辰,进了团部就大发烟瘾,呵欠连天,垂头颓颈,连团长讲些什么全没听进耳朵,那还有什么主意好拿。

第二营长倒是个不抽鸦片的,而且也没有其他不良嗜好,除了偶而找找堂子里的姑娘,舍死忘生的把看家本事全用在床上。不过那还都是从前的事,自从见不得人的暗疮发作以后,走路也得双手捧着子孙堂,一脸悔愧的神色,所以连这点儿褒贬也没有了。不过对于床下的开战有些摸不到门儿,而且早就打算在出发前请病假了,故此也就不方便表示什么。

“你总该拿点什么主意了罢?”鸭蛋头团长转朝第三营营长说:“你若是再不拿主意,咱们为保脑袋,只有打伙开小差了!”

“依我看,这场火打不得,”第三营营长说:“您知道的,咱们这个团……连着闹过几回事儿了,就好比是一窝野鸟,关在笼子里养得,拔开笼门它准飞光,即使替他们鼻尖上抹糖,告诉他们盐市上有油水,要他们白捡,谁都会抢着捡,可是,若要他们顶着对方的枪子儿去捡,那算是白费心机——天底下,要钱又要命的人多得很,要钱不要命可不多。我的意思是,咱们先着人去盐市,暗里通通气,转告他们大帅的意思,劝他们甭把事儿闹大了,只消把保盐抗税的贴儿撕几张,交卅来杆破铜烂铁的土造枪铳,咱们拍个电报呈上去,大帅他一乐就没事了。……这是双方不失面子,和气生财的做法。”

“嗯,不错,嘿嘿,和气生财的做法,这和……气……生……?——不成!”鸭蛋头团长把一脸肥肉笑得抖抖的,忽然一家伙又冻住了:“我说不成!盐市上既然撕下脸来,你不咬他,他准会掉头咬你,若想使他们买账,非亮亮军威不可,中不中,猛一冲,冲了再谈,盐市上尝过滋味,话就好说了!”

作品简介:

2005年的夏天,《亚洲周刊》评出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旅台作家司马中原的长篇巨著狂风沙,排名第四十二。

司马中原,原名吴延玫,原籍江苏省南京市,1933年生于江苏省淮阴县。1948年参加国民党军队,历任教官、训练官、参谋、新闻官,1962年以上尉军衔退役。1949年去台湾。去台后 ,他的第一篇小说《小疤》被中华文艺奖金委员会采用,但未发表。早期作品多发表于 《半月文艺》。曾任文协南部分会常务理事、作协常务理事及总干事。1974年任华欣文艺工 作联谊会总干事。他的作品曾多次获台湾各种文艺奖,有第一届青年文艺奖,1967年度教育 部文学奖、1971年度十大杰出青年金手奖、第二届联合报小说奖的特别贡献奖等。着有:短 篇小说集《春雷》、《灵语》、《加拉猛之墓》、《石鼓庄》、《十音锣》、《迷离玛利》 ,中篇集《山灵》、《雷神》、《路客与刀客》、《红丝凤》、《天网》、《十八里旱湖》 、《饿狼》、《遇邪集》、《霜天》、《复仇》,长篇小说《荒原》、《魔夜》、《狂风沙 》、《骤雨》、《巨漩》、《烟云》、《刀兵冢》、《绿杨村》、《啼明鸟》、《荒野异闻》、《狼烟》、《凌烟阁外》、《流星雨》、《割缘》,散文集《乡思集》,传记小说《青春行》等。这些作品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以《荒原》和《狼烟》为代表的歪曲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反共文学;第二类的纯抒情式的作品,多半是自传式的,写他个人的经历,如《青春行》和收在《灵语》中的某些短篇;第三类作品数量最大,在台湾也比较受读者欢迎,长篇有《狂风沙》、《刀兵冢》,主要是收在五本集子里的二十六篇乡野异闻,其中有三篇是艺术品逸话,如《红丝凤》,七篇地方色彩的悲欢离合等主题的故事,其余的都是些古老的、阴森的、奇奇怪怪的传说。

作者:司马中原

标签:军队战争20世纪革命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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