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 精彩片段:
0091
江防军开出西大营时,天已经哭泣起来,不过雨势并不大而已。糟的是从县城到盐市这段路,全是黑淤土和红黏土,略沾些雨水就化成一片泥泞。那些泥泞经先行的马队一践踏,更黏黏乎乎的成了陷人坑了,天色灰黯得可以,鼓声也击不透低压的层云,县城周边的土岗缺口,张着黑糊糊的大嘴,把那些流走的队伍吞吸着。
不单是塌鼻子师长有这种瘾头,几乎所有的北洋将军们都喜欢藉着开战亮亮军威;塌鼻子最得意的,就是他这支兵在大校场上的辉煌成就了。江防军在烟迷的细雨里经过大运河上的洋桥,塌鼻子师长半躺在城楼上特设的高背椅上,眯着眼瞧看着。不错,军威真够X赫的。经过一春天的加意喂养,马群更发膘了,出发前,那些马匹的长鬃短鬎以及浑身马毛全经梳理洗刷过,在灰蒙天色下显迸着油光,唯其那些马兵们驼着腰,更显得马匹的健壮雄伟,圆圆的马臀宽过门板,耸动着,连接成一波波的小浪。这一拨马总有两百来匹,排展开来,少说也有半里宽,不用接火,光是摆摆架势亮亮威,也够瞧的了。马队算是开路先锋,这后边才是三面带黄穗儿的五色军旗,半飘半垂,凝凝寂寂的引过去,军旗后边跟着德式的军乐队,呜呜的响着号,咚咚的擂着鼓,那声音震得人像一口气喝了半壶老酒,有点儿晕晕陶陶的。
“瞧,它奶奶真是大军阵仗!”塌鼻子师长跟他的左右说:“也好让盐市上那帮井底下的土蛤蟆听听,……也许有些家伙自出娘胎也没听过这种鼓号!”
“他们只懂得吹牛角罢了!”善呵附的参谋长说,朝前欠着身子,两手分捺在膝盖上,活像一只遭雨淋湿的公鸡:“我不信,不信这把牛刀杀不了一只鸡。”他的凸出的喉管跳动一下,咽了一口吐沫。
桥面传出轰隆隆的响声,炮队开拔过去,几门使健骡拉着的包铁轮的小山炮抖索着,仿佛发了疟疾一样。步兵们走得满齐整,依然走着大校场上走惯了的马蹄步儿,灰色的硬盔帽儿,带硬匣的方块背包,随着屁股蹈舞的白毛巾,倒挂在肩上的枪枝,都够使塌鼻子师长满意的。
“好好拚,弟兄们!”塌鼻子师长捏着中气不足的嗓子朝下喊说:“冲开盐市,我一向舍得发赏钱!”
“去你娘的老×!”队伍里有人咕哝着:“这种阴雨天活整老妇们的冤枉,霉星照你八辈子!”这样的诅咒轻轻在列子里蔓延着,成许多冷雨淋不灭的怨毒的小火焰,燃烧在一些冷漠无声的脸额上。他们背向着城楼,一排排的穿过甬道般城门的圆洞,走过雨丝锁住的洋桥,走进铅色的原野去。
雨雾封死了人的视野,到处全是湿淋淋的,连人心里也湿淋淋的,一把拧得出水来;枪枝在各处碰击着,泥泞像饥饿的鲇鱼似的,乱咬着人的鞋跟。
“欧,第三连,第三连,第三连?”掉了队的兵士一路嚷嚷着跑过去,不一会儿,又一路嚷嚷着跑了回来。马匹在泥泞里跋涉着,不断的发出惶急的嘶叫。更多人走岔了队,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伸着脖子乱撞,出了土岗缺口,队伍就离开道路,一把展开的折扇似的漫荒走,田里变成陷人坑,后面滑倒一个人,泥浆四溅,惹起一片抱怨声。第三连那个掉了队的兵勇又一路喊过来,被一个老家伙抓住胳膊说:“你这傻鸟!你嚎啥来?你管它第几连?闭着两眼在人窝里朝前淌就是了,打胜了,开赏少不了你一份儿,打输了,一个人开差还滑溜些!”
“你弄岔了,二哥。”那人说:“你才真是傻鸟,——一个人开小差,叫四乡老百姓攫着,你有几层皮他们就会剥掉你几层皮!”
“嘿,后面跟上,后面跟上!”谁在前头喳呼着,而队伍却越拉越远,即使有心跟上去,一窝人脸团在一堆壮壮胆气,无奈脚底下的草鞋不肯帮忙,三步两步就拔断了襻带,结又结不上,扔了又舍不得,只好打个系儿把一双破草鞋系在一起,挂在枪环上,像两条滴卤的咸鱼。
雾雨把天封着地锁着,把人眼里的世界弄得那样狭隘、潮湿、灰黯而凄惨;每个北洋兵里的老兵都有许多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尤其爱在开战前疑神疑鬼,队伍还没开出营盘,就已经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些家伙找算命瞎子来,卜算时运和流年,有些找浪迹江湖的巫婆招鬼来说话,有些相信会抽字牌儿的黄雀,有些就买份香烛到附近的古庙里去掷卜求签,……说是怕死贪生么?倒也不见得,活着挨板子,站夜岗,走长路,受饥寒,常巴望哪天开战挨一枪,翘了辫子拉倒,不再受这份洋熊罪,驴推磨似的推前磨蹭,但等开战的消息传来,死亡的黑影压在眉毛上,提起死来可又有些不甘心了,拿死人骨头给那些将军帅爷去打鼓?就这么凄凄索索的埋在外乡?悲里带着愤懑和不平呀!一样是在世为人,一样是父母娘老子生的,不是捏塑的泥人,雕成的木偶,总在半绝望中固执的坚持着,咒诅着,总希冀孙传芳、塌鼻子这帮家伙在人眼里遭报应!谁知道呢?子枪总打不着搂娘儿们吸鸦片、在后面“坐镇”的帅爷将军……雨,这样绵绵的落着,前列和后列也被雨雾隔开了,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帮不了谁,每个人都觉得那样的孤单无助,都各各不同的被困在自己的悲惨命运里面。
谁都知道开战前的这一刻最难熬,许多零乱的痛苦的思绪,会从远遥的时空里,从回溯里,苦忆里,从常为晨号切断的梦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的飘回来,荡回来,一窝鬼蚂蚁(一种善咬人的大型红蚁,俗称鬼蚂蚁。)似的啮咬着人心;那些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传说,在一般无知、愚鲁的兵勇们中间是极有份量的,谁都相信这场开战前的雾雨不是雨,而是老天爷流下的眼泪,为盐市上那些善良的无辜者,也为这群临死还望着承平望着家乡的可怜的弟兄。
“还有几里到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