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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色四合。

街灯渐次亮起。

淡淡的光线有着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的热度,在阴冷的空气中切出倾斜的角度,照进这幢楼二楼的窗棂。

光描画过CD架最外层那张封面上两个年轻女孩的容颜,黑色背景中原本银色的罗马字母“SEAL”在光晕的作用下析出了金色的反射点。

偶像组合SEAL,由Seike柳溪川和Luna季明樱组成。两张气质迥异的面孔,在同一张专辑封面上出现,有种特别的化学作用。

穿过CD架的光线继续向前顺延,终于在触上女孩真实脸颊的瞬间仿佛融化般消失无踪。

客厅里,穿着居家服的柳溪川盘腿窝在沙发里,一边看娱乐新闻播报一边吃着零食,电视机里放射出的更加强烈的光在她身上打出变幻的色彩。

圆眼睛、瓜子脸、黑色长直发,所有细节都因此而明媚起来。

而此时娱乐新闻的中心人物、SEAL的另一名成员季明樱却有着更为凌厉的出场。眼睛微凹,眼神慵懒,鼻梁高挺,窄小的艺人标准脸型,中长亚棕色卷发略带凌乱地盘起。骨骼利落轮廓分明。

当日娱乐新闻头条颇有些讽刺地悬挂在这张无可挑剔的容貌左下方——

Luna季明樱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整容风波。

YXC公司发言人在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称:旗下艺人Luna季明樱整容一事纯属无稽之谈,《朝日新闻》等报刊娱乐版刊登的季明樱整容前照片来自同公司另一名未正式出道的艺人季向葵,该报纸未经核实刊登虚假新闻是对公众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当时,季明樱与季向葵都出席了新闻发布会。

季明樱自去年以偶像组合SEAL成员之一的身份在YXC公司出道以来一直是话题不断的焦点艺人,其本人也凭借出色的歌喉与原创才华受到众多fans的信任和支持。

她说:“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受到争议,不过因为有fans们的支持和鼓励我才能坚持到现在。我不会受到此次事件的影响,将继续在音乐的道路上走下去,希望fans们也能像以前一样继续关心我,如果以后出现新的危机,请大家也继续支持我。”

另外,季明樱还谈到了近期SEAL的发展:“除了进行SEAL的活动之外,我和Seike溪川也会为个人专辑和个人活动作准备,此外,如果有机会的话,除了歌手之外,我们还将通过多样的广播活动和演艺活动和大家见面。我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将和SEAL的新专辑一起与大家见面,这张专辑是完全由我自己创作以及演唱的,具有比以往更鲜明的个人风格,想让大家通过这张个人专辑看到我的一些音乐理念。”

发布会最后,风波另一主角季向葵也发布了“将于近日正式出道”的消息。

诚如娱乐新闻里所言,SEAL在出道大半年内迅速走红,已经成为全国人气最高的女子组合。不过正所谓“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被暴风雨般的谣言包围也在所难免。

然而,这一次的事件虽然得到官方澄清,柳溪川却坚信自己的判断,整容一说并非空穴来风。扔在沙发一角的手机中那条“我今天会晚点回去”的短信是导致这判断尚未被最后证实的原因。

在画面由季明樱的脸跳接到季向葵的脸的瞬间,溪川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我这两天会着手把档案处理干净,这事到此为止,你只需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郑理事回身拍拍明樱的肩,虽然神色疲惫,但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明樱面无表情地听着,张口就是冷漠腔调:“你调查过我?”

“我必须充分了解我的艺人……办公室失窃和之前一系列事件都说明现在公司有人对你不利,你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先和我商量,其余人暂时不要太信任。”

明樱脸上的敌意稍微缓和了些:“这几天少安排一些工作好吗?”

“好,我会让GIN重新安排的。你……”郑理事本还想继续说什么,看见迎面走来的轩辕辙,顿了顿,没再继续,“你注意调整状态,新专辑不要耽误。我先回公司,有事我让GIN联系你。”

轩辕辙双手交叉在胸前望着郑理事的背影,瘪着嘴感叹:“你们公司实在太奇怪了,理事做着经纪人工作,经纪人做着助理工作,出了事还能立即找出个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练习生。”

明樱睨他一眼:“关键时刻,你能再正经一点吗?”

“正经对解决问题有帮助吗?”轩辕拉开车门把明樱让上车,反问道。

“其实我也很吃惊,”明樱望着远处正坐进公司大型车里的季向葵,上眼睑稍稍抬起,转瞬却又不由自主地嘴角绷紧微扬,“那个天赐的练习生……”

“不要怀疑你有失散的双胞胎姐妹,地球上有你一个就已经不堪重负了。”轩辕打断明樱的话,将手搭在她座位靠背上回头把车倒出车位,“正经的解释是,她比你小太多。”转回身时注意到明樱的眉头又微抬起、眼睑半垂,问道,“怎么了?”

“这么说来,我姑姑应该也不会相信。”

轩辕一怔,叹了口气:“我认为你可以抱一丝侥幸心理。”

“将来,怎么办?”明樱转头看向轩辕,微微牵起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意,“我还可能有将来吗?”

轩辕腾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伸过去环她的肩,下意识地轻拍了两下,过半晌才说:“现在你的劣势在于,你身处万众瞩目的世界中心,你在明他们在暗。但这同时也是优势,如果她想要加害你,也必须躲过所有注视着你的眼睛才行。别太悲观。你应该为父母报仇,这我没意见,换成我也会这么做。但还是那句话:涟在,你自己要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樱侧头靠向轩辕的肩,右手握在自己左手佩戴的男式宽表带银色手表上:“我们去哪儿?”

轩辕没回答,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电流从脑际迅速窜过,抓不住。心却安稳地沉到了底,一直以来,轩辕对自己来说是这样一个能够依靠的存在,即使他总是嬉皮笑脸、在旁人眼里完全是靠不住的花花公子。

为什么他一笑,自己就像双脚终于落地般满心踏实?

为什么他一声“涟在”,难以言喻的胀痛感就在自己胸口扩散?就是这个人,几小时前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反手就是一耳光,用尽全力把自己揽进怀里久久不肯放开。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成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他曾经爱过自己,可他是不是仍爱着自己,明樱已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如今只能说,他是这世上唯一的自己百分之百信任的人。

“你怎么会突然来北京?又怎么能找到我?”

“我在你皮肤下植入过某种跟踪智能芯片。”这次是咧嘴笑。

明樱无奈地摇头,明知对方是故意说笑活跃气氛,却调动不了脸部神经挤出笑来回应。

“幸福就是吃得下,睡得着,笑得出来。你以前说过,现在我才明白的确是这样,可是怎么办呢?拥有的时候没有珍惜,失去了才觉得可贵……”明樱说着哽咽起来。

轩辕用余光瞥她精致的侧面轮廓,从精灵古怪的百里涟在长成冷漠稳重的季明樱,仿佛是一瞬间的事。

十岁时,有次和这个娇气的丫头一起去买书,半途中小姑娘蹲在地上耍赖嚷着很累走不动了,于是他无奈地背着她走了一路,还因为体力不支摔了一跤。两个人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可一看对方的狼狈样又忍不住开怀大笑。

小时候的无忧无虑为什么流逝得那么快?

而在成人世界中相濡以沫举步维艰打拼的日子为什么却流淌得那么缓慢?

“涟在,我遇见你,爱上你,放开你,再回到你身边,眨一眨眼,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十年过去,可我一回头,却好像还能看见你在我背上。不管怎么变,你还在,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天气预报说北上的热空气和南下的冷空气在这座城市相遇,将结束持续近一个月的干旱天气。

气温陡然下降好几个摄氏度,重生的一天,从早晨开始就天空阴霾。

“我最讨厌这种低气压阴沉的天。”溪川懒懒地把头靠在大型车的车窗上,“完全打不起精神。”

“我反倒是更受不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整天犯困。”明樱接过话题。

“之前几天一直阳光灿烂,不要告诉我你新曲没写好……”

“被你说中了。”明樱抱歉地耸肩。

“喂!我说,你这样一直听从灵感啊状态啊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指导,怎么可能赶得上新专辑的进度?要记得你是专业音乐人,professional!”溪川嗔怪道。

明樱吐吐舌头,“不然干脆不要坚持原创了,请人作曲?”

“开玩笑吧?”

“你也知道啊?”

溪川一愣,佯装生气:“我就知道!你是从来不会相信除自己之外任何人的,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拍专辑封面、指导MV,包括写专辑文案,每一件都不放过,活得累不累?莫非是想以后自己开娱乐公司?”

“还有除了你。”明樱浅笑一下,挑起纤长的眉,补充道。

GIN在前排座位转过头,拿着日程本嘱咐道:“郑理事让我重新调整活动安排,所以今天封面暂时不拍了,光拍MV。结束后去理容院,Seike护理头发,Luna把发色补染一下。今天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呼——”溪川伸了个懒腰,“公司总算是还有点人性。”

“快到了,准备一下,别东倒西歪。”明樱推推她脑袋正色道。

溪川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盯着明樱看半天,知道对方莫名其妙会看过来:“Luna,我觉得你越来越有大腕风范了!”

明樱嗤笑一声。

“真的,现在是你的时代。”

汽车缓缓在拍摄场地外停下,因而明樱没有注意到溪川的措辞。

不是出道初期常常挂在嘴边的“为我们的时代,fighting”,而是“你的时代”。

像往常一样,甫一从车里出来,大量热情的fans就举着各式各样的签名本围拢过来。走在前面的明樱一边不断签名一边以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象征性地满足几个fans的愿望后,保镖和工作人员就会上前来帮助排开人群,使道路畅通。

原本是惯例性的场景,却出现了意外。

忙着签名的溪川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反常气氛中抬起头看向明樱。周围的fans似乎都被点穴动弹不了般地发起了呆。

秒针逆向几个单位。明樱接过一位fan递来的本子后,签字笔突然停住,迟疑两秒后,重新扬起的脸仿佛瞬间结了霜,把空白的本子还给对方,冷冰冰地说:“对不起,不能给你签。”

对方显然始料未及,一头雾水地大声问“为什么”,明樱却没有再理睬她。

虽然明樱一贯以叛逆少女偶像的姿态出现,但拒绝给fans签名的事,自出道以来从未发生。连溪川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很快,细心的溪川把目光定格在那位遭到拒绝的fan手里的本子上,找到了原因所在。

僵持的尴尬局面只短短几秒就被插进来解围的工作人员和保镖打破,明樱和溪川都没有再继续签名,从表情讪讪的人群中迅速穿过入场了。

“没想到Luna是那种人!竟然会拒绝给fans签名,我本来还想帮朋友向她要个签名呢,现在都不敢开口了。”

“你没听说吗?她一向都又骄傲又没礼貌,否则哪来那么多负面新闻?”

“还以为是记者瞎写的,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

“而且你看看她刚才在现场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导演呢!”

“最讨厌这种人了,有点人气就趾高气扬的。”

拍摄中间休息时,两个剧组人员对明樱之前的所作所为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溪川从旁边经过也捕捉到小刀般锋利的只言片语,停下来转过身,两个女孩顿时收声,有点害怕地看着她。

“Luna本来就是完美主义的人,不只针对你们,对她自己的工作也很苛刻。另外,拒绝在破烂的本子上签名并不是出于什么骄傲,如果换成我,也未必会接那种本子。不管是不是fan,递来干净整洁的本子是对艺人最起码的尊重。难道因为是fan就可以为所欲为,是艺人就连尊重也得不到吗?”

SEAL。

我们的组合名字。隐匿、封印的涵义。

然而,这世界上还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吗?知道你的一切秘密、一切痛苦与绝望、一切冷漠与决断的初衷,也理解你一点一滴的所作所为,只有同样完美主义的我才能理解那样完美主义的你。

同样想隐匿和封印过去的我和你,同样在流言蜚语中辛苦恣睢。

整容丑闻被曝光和澄清的那天,尽管收到了“我今天会晚点回去”的知会短信,但溪川仍旧一直等待明樱直到午夜。

看见蜷缩在客厅沙发里的溪川时,明樱愣住了。

“我碰到轩辕,一起去郊区吃饭之后玩了一会儿才开车回来。”明樱一边换鞋一边解释。

并不是溪川感兴趣的话题。

“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溪川坐起来。

明樱在她身边坐下:“你那么聪明,我猜你也应该知道了。”

“其实和那个练习生没有关系,对吗?”

“只是碰巧长得像,有她是我的幸运。”

溪川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递给明樱一瓶:“涟在,百里涟在,是吗?”

明樱苦笑一下,摇着头接过啤酒打开:“没想到连你也调查过我。”

“我和Brandy。没办法,”溪川摊摊手,“我们俩好奇心太强了。为此还特地跑去学校图书馆期刊阅览室。”

明樱长吁了一口气:“没错,我是百里涟在,爸爸是百里娱乐前任理事长,妈妈是歌手陈澄,大家都说我和她声音很像……”好像又陷入了回忆,明樱出神地盯着地面没有再说下去。

“之前说的要谋杀你的人,就是百里娱乐现任理事长,你的姑姑百里玲?”

“是她,害死我父母的也是她。”明樱咬牙切齿起来,“我一定会报仇的。”

“当年的坠机事故是她所为?”

“绝对是。而且我不相信,我父亲正值壮年会立下把我排除在财产继承人之外的遗嘱。”

“为了斩草除根,她派人追杀过你?”

明樱点点头。

“TOMORROW和你家别墅的大火也都是她派人放的?”

“不是,那是我放的。”明樱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

“你?”

“从那以后,她再也找不到任何我存在过停留过的证据,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也没有任何关于我何去何从的线索。而我,隐姓埋名,甚至不惜整容,发誓将来要向她讨还血债。”

溪川沉默半晌,走到她身边抱住她:“将来会好起来的。你知道么?今天你开新闻发布会差不多的时间,金振宇也正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和你结束恋情,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不过我想你也许并不会在意他的态度,明樱你,其实一直爱的是Whisky,对吧?钱包里的合照,是你和Whisky。”

明樱叹了口气:“我和Whisky就像你和夏新旬。”

溪川怔得说不出一个字,只瞪大眼睛盯着明樱。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我一次也没向你提起过。可我这么类比,你大概就能体会我和Whisky的感情。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明樱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一串Whisky的未接来电递给溪川看。

“为什么?”

“关于我的身世,Whisky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似乎反而更好,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和我距离越近越危险。这也是我一直不想把这些都告诉你的原因。”

冷空气涌进屋内,氤氲开来,两个女孩抱膝坐在沙发里忧心忡忡沉默不语。

过了长长的数秒,溪川抬头对明樱说:“离开他吧。”

溪川回到车内。明樱面露歉意地递过手机:“刚才手机响,我以为是我的就直接接听了。谁知是你的手机。”

溪川没太在意地笑笑:“买一样的手机果然会经常弄错。谁啊?”

“你姐。”

“欸?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说了什么?”

“说……你妈妈病了,让你去看看她。”

“什么?”溪川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说你妈妈病了。”明樱强调了句中的“你”字,然后安静地看着她等待解释。溪川却没再说话。

“你说过你和你姐是双胞胎……”明樱试探道。

溪川从后排取过矿泉水拧开,大口喝起来。

“没有理由用‘帮我转告溪川,她妈妈病了’这种措辞的。”

“明樱!”溪川打断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许久,颤抖的声音才从下方蒸腾上来:“不要再问了。”

淡薄的日光逐渐从厚重的云层中泻出来,打在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孩身上。她们的神情如出一辙。

理容院二层透明的玻璃窗外,干枯的树杈像破镜上的裂痕将灰色的天空分割,视界被一根长长的旧电线横贯了。

水声在耳畔喧哗。

溪川闭上眼,那根电线的线条却依然滞留在视界中央。

曾经也又单纯又天真又可爱,和那个年纪的大多数女孩一样,鬼灵精怪,懒散又贪玩,爱臭美爱翘课爱恶作剧,做事没恒心,花钱没节制。

和大多数女孩不一样的是,小学起就一直挂着“三道杠”,只运用二分之一的努力也能将成绩维持在前三甲,始终被女同学羡慕着被男生们憧憬着,唯一苦恼的事情是八百米长跑总不及格,但幸好冲体育老师撒撒娇就能免去重跑把成绩改成合格。

可是,当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离去后,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终于丢失了她所有的从容,变得敏感、悲观、缺乏自信,变得计较所得害怕付出,变得一开怀大笑就感到惴惴不安。

和心中封印着狂风暴雨般的刻骨仇恨的明樱不同,溪川受到的伤害是日复一日清晰度不减的记忆的折磨。

无法找到一个敌人。

无法找到可以迁怒的对象。

无法因找到与过去相关的线索而感到欣喜。

也无法因报复目的达成而感到释怀。

已经造成的创伤不能愈合,但比明樱幸运的是不再会出现新的创伤。

回宿舍时,客厅的茶几上摞着一大堆信件和包裹,都是歌迷寄来的。溪川往沙发里一瘫,没有去理会那堆东西的打算。

“晚上在家吃饭吗?”明樱边问边随便拿起一封信拆看。

“不在,我有个朋友要见。你呢?”

“我也马上就出门。郑理事在万里大酒店等我。”

“郑理事?”溪川诧异。

“好像准备让我接部电视剧演,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里三言两语没说清。总之今天晚上只是去见见导演和编剧。”

“你演电视剧?”溪川笑着侧过头打量着明樱,“形象是挺好的,也上镜。可演什么啊?预感什么样的角色都会被你演成面瘫。”

明樱自己也笑起来:“我也觉得他们的计划有点不靠谱,虽然CF和MV拍过不少,但演技毕竟不专业。”

“最近是怎么了?好点的歌手都开始多栖发展。今天听理容院的人嚼舌根,说是大枫娱乐的邱盈盈刚接拍了SSTV的一个偶像剧,还巨资打造。看看她拍的CF,不管是少女造型还是熟女造型,演什么都只有一种装可爱的演技。”

溪川的直言快语使明樱觉得她太小孩子气,只好附和着:“是演技差。”

“不过,声音很不错,人气也和你不相上下,如果都接拍了电视剧,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已经替我决定接拍了?”

“为什么不拍?反正对手的演技也是半吊子。你比她漂亮,胜算更大。”溪川笑嘻嘻地站起来,“我去冲澡,你如果在我出来前出发,要记得把门锁好。”

“欸,总忘记关门的人好像是你吧。”

明樱把手里的信件随意扫了几眼,无非是“我很崇拜你”之类的单方面情感抒发,觉得索然寡味,扔在一边,继而被较远处的一个大纸箱吸引了注意。

没有寄信人,甚至连快件投递单也没有贴在上面。

拆开后被吓了一跳。

一家BJD娃娃社不久前曾经生产的限量版Luna娃娃。以明樱的长相为原型制作。而手中的这一个,脸部和身体被各种颜色的彩笔毁了容,衣服上全是红色颜料,像血液一样,在包装盒的底部写着“去死”两个红色的大字。

让人因恐惧而感到呼吸困难。

手机铃声突然不适时地响起,缓慢的曲调此刻听起来却显得异常尖锐刺耳。明樱颤抖着翻开手机盖,屏幕中心闪动的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名字——Whisky。

明樱几乎没有迟疑就把它挂断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静止又被重新唱响的铃声划破。这次明樱没再掐断来电,而是直接将手机塞进包里,捂起耳朵。

——你在这里。

是谁的温柔低语,生长于挚诚天真却无法挽留的纯白时光里?

点横撇捺,重重叠叠,自己的名字曾经那样安静地安全地平躺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在那之后,是像不见尽头的河流般漫长的心碎分离。

你的世界充斥着变幻炫目的彩色光线,你在整个世界聚光的焦点,成为无数人狂热憧憬与追随的存在。可是我的人生却在一个转角突然失去了向心力,被甩向云端又重重落地,粉碎的残骸从此只能讲述黑白两色的续篇。

我在这里,我永远地注视着你。

我离开你,是为了你。

“她离开你,也是为了你。”

餐厅里播放的音乐恰是溪川自己的solo《太阳雨》,轻快的歌声和心境形成鲜明对比。溪川侧脸朝向落地窗外,暮色中的街道杂乱无章,路人们戴着厚厚的帽子低头迎风快步前行,整个路段的车辆横七竖八地拥堵在马路上互不相让,红绿灯变过一次又一次,直行和转弯的却都没有挪动分毫,依旧一边鸣笛一边僵持。

在柳洛川说出那句话后,溪川也一直保持沉默。身为姐姐的洛川有点担心地察言观色,继续劝说道:“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妈,你不能恨她。”

“我不恨她,而是瞧不起她。”溪川固执地把头扭向一边。

洛川微怔,叹了口气:“你怎么还那么小孩子气?不是每个人生来都像你那么优秀,智商高、长得又出众,她们不得已,必须要依靠别人,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溪川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不管她当初做过什么,至少结果是好的。这些年,我爸妈,还有我,都把你当做最亲的人,宠你爱你,给你一切我们力所能及的帮助,任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情,一般的女生也没几个比你幸福。相反,如果当初你跟着她在外颠沛流离为生计奔波,就不可能有今天的你。如果我是你,我会感激,实在不懂你有什么不能原谅。”

“因为你不是我。”溪川为了掩饰自己变红湿润的眼眶,将目光斜向桌面,“不能功成名就也好,在外颠沛流离也罢,如果注定不是我的人生,我就没什么奢望。我在意的是和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活一天也好……”

女生说着说着就哽咽无法继续了。

洛川用自己的手覆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冰冷的手:“不要这么说,我们也是你的家人。”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上帝嫉妒我还是……我的命实在太硬……太硬……所以我爱的人全都……全都要离开我……”

洛川起身移到和溪川同侧的座位,拥住泣不成声的女生:“我知道,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谁,但是溪川,你不能再想他,不能再想他了。想想现在,现在的你,很快乐很幸福,不是吗?”

不能再想他们了。

不能再在梦境中一遍遍重演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渗着鲜血的玻璃碎落满地,无论起搏多少次也无法找回的不仅是心率;空无一物的房间弥散着冷漠猜忌,失望的反面是无法言喻的爱与恨的冲击;肆虐的台风从童话世界过境,终于卷走了憧憬幸福时所有笑与泪的声息。

因为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所以要心无旁骛地望着前方。

十一

高高束起的棕色卷发,白色露肩针织衫,和季节不太相宜的是牛仔超短裤和白色中筒袜之间一截裸露的均匀长腿,价格不菲的墨镜揭示了她的明星身份。

虽然这高档酒店一向深受明星们喜爱,但当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对艺人驾临已经见怪不怪的服务生们还是禁不住纷纷侧目。

明樱出于礼貌比约定时间早到,没想到郑理事已经等在包间里。

“您好。”

郑理事抬起头,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下次再见导演和编剧,不要穿得这么普通。要记得你现在是一流的歌手。据说这次要演的角色本来就是个顶级歌手,你很适合。今天拿了剧本梗概回去看看。”

明樱点头的当下,服务生推开门,导演和编剧走了进来。

导演是曾和明樱合作过电影《寒冬丽日》的童翎,非常熟悉。编剧瞿芒——明樱第一次见,但早有耳闻——是圈内知名怪才,关于她的传说不少,譬如“喜欢坐在地铁里创作”、“和任何演员都无法和谐相处”之类。

“终于有机会正式地合作,请你做我的主演了。这次收视率就拜托你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童翎导演对明樱的偏爱由来已久。

明樱注意到编剧的脸色有细微变化,忙说:“我哪敢承担这么大责任,收视率当然还是要靠瞿编剧。”

瞿芒下垮的脸稍缓和了些,可仍然话里带刺:“谦虚什么?现在看电视剧都是为了看你们这些大明星,还有几个人把导演编剧放在眼里?不过,我合作过的大明星可不少,有文化的倒不多,不是连台词都背不下来,就是断句都不知道在哪儿断。”

看来传闻属实,一张口就先来个下马威。明樱不想硬碰硬,只能讪笑着接过导演递来的剧本大纲。

郑理事急忙张罗着点菜,赔着笑脸打圆场,生怕明樱一冲动和编剧杠上。一顿饭吃得气氛扭曲,明樱倒并没有太在意,只觉得郑理事的角色实在太不好当,怀疑这一顿吃完他反而少两斤肉。

在酒店门口和导演编剧道别后,明樱用同情的眼神看向这位长期以来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的长辈:“其实这种事应该让GIN来做呀。”

“GIN?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有什么事先和我商量,其余人暂时不要太信任。”

“可是GIN……”

“连她也不行。”

十二

明樱醒来时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喝了多少酒,短暂的半梦半醒状态过去后,才真实地感到铺天盖地的恐慌。

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明樱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翻下床,猛地拉开房门,却正好撞进听见动静前来查看的轩辕怀里。

见女生一脸惊恐,轩辕忙扶住她的肩:“涟在!是我,是轩辕。”明樱绷紧的神经松下来,手里却还是冒着冷汗。

轩辕把明樱的手紧紧攥住,拉她坐回床边,叹了口气,严肃地说道:“父母因为那种不明不白的‘事故’丧生,又被追杀,如果换成我,我也一定要报仇。更何况我本身也已经视你的父母为我父母。一直以来,虽然我觉得为了这些放弃自己整个人生对你来说付出的代价太大,但却以这种心情站在你身后,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条件地支持你。可这样下去,也许还没到百里玲遭报应的那天,你自己已经先崩溃了。所以,涟在,停止吧。”

明樱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轩辕:“你说什么?”

“你停止吧。我不想看你最后失去一切,我不能失去你。涟在,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年少的一时兴起,二十年,比起爱人更像是兄妹的关系,我也的确一直把你当做最亲最亲的人。所以,和百里家的婚约让我去履行,我发誓会为你整垮百里娱乐!”

“不可能,”明樱苦笑着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听我的,涟在,百里玲比你想象的心狠手辣得多,就算你报仇成功,也会把自己搭进去!”

明樱沉默两秒,用犀利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轩辕:“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轩辕微怔。

“一定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还有比我莫名其妙从你家醒来更重要的事!告诉我!”

“昨天你一个人在pub喝了很多酒记得吗?”

明樱皱起眉,仔细回忆。

“……喝酒什么的完全没印象,只记得昨天和郑理事一起见过导演和编剧,那之后……好像脑袋被抽成真空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心情很差的你一个人去了pub,喝了酒,给我打电话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我担心地赶过去,看你的样子醉得不轻就带你回家,你的车我让司机开着跟在后面……”

“然后呢?”注意到轩辕有些不安,明樱催促他说下去。

“车毁人亡。昨晚下着大雨,我简单检查了一下,可能是刹车分泵漏油,也可能是气路管堵塞爆炸引起刹车失控。总之,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床头柜上明樱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轩辕和明樱同时被吸引了注意。明樱松开轩辕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

“手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响,我怕影响你休息帮你调成震动了。”

“你等我一下。”明樱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轩辕脸上,怔怔地说道,接着走进了浴室。

隔了半晌,轩辕才意识到不对劲。没有听见浴室里传来说话声,反而只有“哗哗”的自来水流动声。

“涟在?涟在!”轩辕重重地拍门,里面却没有反应,只好用钥匙把门强行打开。

水已经满得从洗漱台往外溢出,在不断积蓄的水中泡着明樱的手机。明樱手撑着台面的边缘,神情恍惚地盯着水中已经不再响铃或震动的手机,虽然没有表情,可眼泪却像四溢的自来水一样不受控制地肆意滚落。

觉察到推门而入的轩辕,泪流满面的明樱侧头看向他:“这下它不会再响了。”

“涟在……”轩辕忧心忡忡地将她揽进怀里。

“什么都放弃,什么都必须放弃。要让她从天堂跌入地狱,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从现在起我要开始反击,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别人做没有意义,就算最后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死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轩辕,你千万不要阻拦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我。”

轩辕以快让人窒息的力度抱紧她,没有再说话。

十三

上午十点,录制新专辑最后一首歌。

明樱到休息室时,溪川正撑着头打瞌睡。

“看起来精神不佳,脸色也很差,昨晚没休息好吗?”

溪川抬起头,尽量掩饰自己的萎靡不振,笑着对明樱说:“你没回来,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感觉有点害怕。”

“哦。欸?怎么没换衣服?”

溪川略一低头,马上又抬起头看向明樱的眼睛:“因为,好像也不怎么脏,昨天几乎没什么日程安排嘛。我比较喜欢穿这套,就再穿一天咯。”

“这样啊……”明樱顿了顿,“被记者拍到连续穿同一套衣服会给人留下很穷酸的印象哦。”

“真是的,说笑吧,现在哪会有记者跟拍我?你这样的大腕才能享受那种待遇呢。”

溪川笑着进了录音室,完全没觉察明樱看向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明樱双手交叉在胸前,倚着门站在录音师身后,低着头,犀利的冰冷目光定格在里面张嘴歌唱却听不见声息的自己同伴的身上。

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玻璃上投下了彼此的虚影。

调试话筒时发出的刺耳回音像不曾消失一样,持续不断地回荡在明樱的耳旁。

每隔一段时间溪川就停下来,向录音师鞠躬道歉。虽然听不见她的歌声,但从两位录音师的议论也听出个所以然了。

“柳溪川也算是不可多得的金嗓子、实力派唱将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成名歌手唱破音这么多次还真少见。可能不在状态。”

溪川再一次鞠躬道歉后直接从录音室走了出来,两位录音师同时摘下耳机。

“怎么回事?”明樱迎上去。

溪川叹了口气,露出倦怠又尴尬的微笑:“有点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没事吧?”

女生摇着头坐下。

明樱话音刚落,轩辕就走了进来。明樱直起腰纳闷地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找你可真是大费周章。”轩辕笑了笑,掏出个矩形的礼盒递给明樱,“新的手机。”

明樱一愣,接着将礼盒接过拆开。

“现在是在休息吗?”

溪川插嘴道:“是啊,你来得挺是时候。不过现阶段被偷拍到这种场面不知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明樱正在风口浪尖上,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她。”

“谢谢提醒。”

溪川放下水杯起身,对明樱和轩辕说道:“场间休息,我先进去录音了。你们聊吧。”

“拜托你一件事,”明樱等溪川进了录音室,把手机搁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溪川,站起身对轩辕说,“帮我调查柳溪川的底细,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怎么了?”轩辕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也跟着站起来看向玻璃之后的溪川,“她有什么问题吗?”

“前天我开了客厅的窗,昨天晚上那么大暴风雨,今天回去时一片狼藉,如果有人在家,即使睡得再死这么大动静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觉察,何况刚才在休息室我问她,她说:‘你没回来,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感觉有点害怕。’所以没有休息好。连衣服也没有换过,证实了她昨晚根本没回家。如果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说谎?更何况,昨天晚上知道我和电视台人见面的只有郑理事、导演、编剧和她。她一定是从晚饭后就开始跟踪我了。”

“明白了,这件事就放心交给我吧。”轩辕垂下眼睑,应道,“真没想到……”

明樱望着溪川长吁了一口气,轻声道:“没听说过那句话么?‘总是那些与我们相处、相爱、本该相知的人在蒙蔽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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