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祸的孩子 精彩片段:
第三章
“你能开,我每天开给你三天的工分。另外买一个猪头二斤酒,请客!” 萧玉朝前走了两步,来到宋小良面前,挺着脖子说:“我要是开不起来柴油机,我一年的工分统统不要!”
宋小良一看萧玉认真了,说可以开柴油机了,心里一愣!“这小子敢吹大牛,还要跟我打赌。好吧!”他把手伸出来,拉成个进攻的架式。萧玉也不甘示弱,猛伸胳膊,把消瘦的右手扬起来朝宋小良的手压了过去。两只手掌互相拍了一下,“啪”的发出一声响。“一言为定!”宋小良说。“一言为定!”萧玉说。
萧玉跟着拉柴油的板车,一直到了保管室门前,转来转去看了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朝家走去。太阳的余辉已经收尽了,炊烟变成了霭霭的薄雾,准备迎接就要降临的夜色。一队一队的男女社员荷锄扛锨从田里返回村庄,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寻觅栖枝的鸟雀,也一群一群地在树梢上飞来飞去,“嘁嘁喳喳”地吵闹着,仿佛找不到了自己的家。快要上宿的鸡鸭,迈着八字步,缩头缩脑地走向圈栏。有几户人家的风箱声“呱嗒,呱嗒”地响起来,声音轻缓而有节奏。东葛庄的黄昏显得更加宁静了。和村子里的宁静的气氛相反,萧玉的心极不宁静。现在,他没有刚才跟宋小良争辩,“打手击掌”时那样冲动了。然而,冲动之后的沉重心情,驱使他揣揣不安。按常理说,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的心灵应该是纯洁的,欢乐的。像无垠的蓝天那样,喜欢风云的变幻。但风云过后,总会霎时开朗起来,明快起来。像急湍的小溪一样,喜欢叮叮当当地向岩石撞击,即使把自己的浪花撞碎了,却依然欢腾地、无忧无虑地向前流去。如果说萧玉刚才的“击掌为誓”是蓝天上的一阵风云,那么这风云已经在萧玉的心境中结成雨雾,更不能像冲击石缝的小溪那样欢腾地奔流,而是蒙上了一层冰块。几年来,家境的际遇和生活的折磨,使萧玉的性格要比他的年龄大十岁;大概也是这种缘故,他的倔强和任性偏偏又比他的年龄小十岁。深沉和凝重使他过早地成熟,倔强和任性又使他返回到童年。他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思索,拼命解答周围发生的是非。当然,今天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宋小良。宋小良是什么样的人?萧玉也用自己的眼光观察过,而且得到过直观的印象。三天前,发生过一件分发蔬菜的事情:东葛庄生产队在宋小良领导下,军事化是不能含糊的。分瓜分菜也得军事化,不光要站好队伍,还有严格的戒律,从第一户喊起,喊两声不“到”的,罚工分五个;喊三声不“到”的,除名不发。其中有一个叫玉侠的社员,是个三、五天不吭一声的老实人,性子又松。往天碰上队里分东西,都是老伴出面,今儿巧,老伴被生产队分派干别的去了,老玉侠只好自己来应卯。“三滴水”一喊他的名字,他就在队伍中往外挤;“三滴水”喊第二声时,他已经挤出队伍,只差说一声“到”了。“三滴水”火冒三丈,骂道:“一家人都死绝啦?”骂还不算,手一摆下了命令:“把他的菜挎去喂牲口!”老玉侠走到他面前,苦笑着松巴拉极地说:“这不是到了吗!” “三滴水”不答应,继续骂道:“你干熊去啦?都跟你一样,东葛庄军事化还化不化啦?”
老玉侠还是苦笑着说:“你说化,哪能不化?”说着,便想去抱菜。“三滴不”不答应,一把把老玉侠推出几步远,说:“滚!滚!这次非扣发你家的菜不可!”大伙敢怒不敢言,一个一个偷偷地叹气。也在队伍中等待领菜的萧玉,猛然间觉得头脑热了一下,“宋小良这算什么干部?为什么扣人家的菜?”他把小拳头握了握,真想挺身出来,为老玉侠打抱不平。可是,他又想到了爸爸的教导,要慎行,“大家都看到了,都不说话,可见说了也没有用。”于是,他挺挺脖子,把怒气吞进肚子。这使萧玉对宋小良产生了十分厌恶的印象。他把宋小良比作一只在清水池中戏闹的狐狸,弄污了池水,却没有办法把它赶走,只有发呕。萧玉愤愤地想:这个狐狸,把东葛庄搅得鸡犬不宁,人们却不敢喊打,还要像送祟一样,向他烧钱化纸……萧玉实在纳闷。他想:在我们这样的新社会、新农村,怎么会冒出宋小良这号人物呢?这件事,他费了很大气力也找不到缘由。因为从他刚刚进幼儿园的年龄算起,他的周围便是一个朝气勃勃的新世界,是一个道德高尚的新国家,街头巷尾,到处赞美着雷锋,学习着雷锋;大人们和孩子们总是那么讲礼貌,讲文明,那么谦逊,那么和善。从来没有见到过宋小良这样傲慢而专横的面孔,也没有听到过他这样蛮横粗鲁的喝斥声。苍蝇蛆虫蜉化而生,毒莓是苞菌生长而成。这些简单的常见的现象,萧玉可以解答。可是对宋小良怎么会这样坏,他解答不出来。因为宋小良这种人“蜉化”和“生成”的那个时代,萧玉还是个不懂事的少先队员,他只能辩别电影里的好人和坏人。从来没有想象过什么时候,生活会变成电影,会出现比电影上更坏的人物。现在,就在他面前,这种人物竟然出现了,并且和他打了赌。其实,中国的这个历史时期,是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后半期开始的。那时候,我们中国正在滚动着震惊全球的“文化大革命”的汹涌波涛。这波涛冲击着社会的各个角落。使八亿农民不得不暂时放弃手中的锄把,涌上街头,互相争辩,互相指责。于是,凡有人群的地方,都分裂成为互相对立的两派,而各派都以从“当权派”手中夺权,掌权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当时流行的口号是“左派掌权”。社会上发生了一种可笑的误解,“造反可以做官”,“夺权可以做官”。夺起权来,两派各不相让,便发生了大规模的武斗。头脑愚蠢、身体粗壮的斗士成了“闯将”,成了“英雄”,成了分享权利的股东。宋小良如果不是身强力壮而又常常手持长矛,横冲直杀,那是不会当上生产队长的!武斗分得了权力,蛮横变成了习惯,欺压别人使他感到优越,指手划脚使他得意忘形。在他身上,社会公德沦丧了,文明风尚泯灭了!这种沦丧和泯灭,使社会的每一个细胞都倏倏发抖,阵阵痉挛。东葛庄在宁静中沉默,我们的萧玉在沉黑中苦思……萧玉早就想对付他们了。今天,他用孩子式的任性和倔强,终于顶撞了他。说实在话,在东葛庄,只有萧玉才干得出这种事情。因为他是个倔强的、有头脑的孩子。正义感和疾恶如仇,一旦和童心的任性结合起来,便会撞击出可怕的火光。这在大人,往往是不理解的,甚至往往会骂他们“幼稚”,骂他们“惹祸招灾”。其实是错怪了孩子……萧玉迈着沉重的脚步,吃力地朝家中走着,脑子里翻滚着万花筒似的事情和问题。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击手打掌的事情过后,他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慢慢地有点儿懊悔了。“我,我为啥要跟他打赌呢?”萧玉一边走着,一边思索,两只脚慢慢地移动着。他低着头,像是察看着自己的脚步,又像在仔细辨认着眼前的路径。他心里一阵阵忐忑不安,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来。他发觉到,打赌这件事,本来就十分荒唐,“你本来就不会开柴油机,逞什么能呢?人家宋小良骂得对,又不是只骂你,你吞下一口气不就完了。”他最后悔的是,不应该拿全年的劳动工分去跟宋小良赌输赢。“爸爸年老多病,精神又受到那么严重的创伤,妈妈心眼儿本来就小,跟着爸爸受牵连早已骨瘦如柴,再也经受不得任何打击了。赌输了怎么办,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我是个大傻瓜?”
萧玉的脚步迈不动了,他在一大树底下站下来。眉头紧皱,又想到了爸爸——爸爸是个好爸爸。他记忆中,爸爸像老黄牛一样只会勤勤恳恳地工作;爸爸待任何人都那么坦诚、忠厚。可是,把几篇文章给上纲批判,竟把爸爸打成了反革命,还送回原籍改造。这合理吗?爸爸能经得起这个打击吗?爸爸没有倒下,他迎着沉沉地压力站起来,工资没有了,口粮计划不再给了,原籍早已上无片瓦,爸爸都顶住了。到原籍的第一天,爸爸就扛起锄头下田劳动。就是这一天,爸爸两只手心都磨出了血泡,累得不想吃饭,进家就躺倒床上……几年来,爸爸一直过着人下人的生活,劳动之外,还要经受着宋小良之类的造反派的批判斗争。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是逞能好强的时候吗?萧玉问自己:“万一因打赌的事给家庭带来灾难,给爸爸添了新罪,那该咋办呢?”他越想越后悔,他真想跑到宋小良跟前认个错,把打赌的事一笔勾消。“萧玉!”是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萧玉转过身来,见他的好朋友宋坤坤跑了过来。宋坤坤跑起路来,总是连蹦带跳,好像是操场上滚动着的一只足球。“萧玉!”宋坤坤跑的满脸通红,高高地挺着脖子站在面前,大声说:“萧玉,你真行啊!真行啊!”
“坤坤,啥事呀?”
“你把‘三滴水’给整住了,还跟他击手打掌,真有胆量,真痛快!”坤坤双手拍着屁股,连连蹦着双脚。萧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痛快?要是我输了,还痛快吗?”
“输了输了也不怕!”
“输了,怎么不怕?那要给他一年的工分。”
“啥子?”坤坤笑嘻嘻地把手一摆:“狗屁!还当真跟他论输赢吗?宋小良从来说话都跟放屁一样。”
“你说我跟他打赌是假吗?”
“咳,闹着玩儿!整整他,出口气呗!”
“不!”萧玉绷起嘴唇,把双手往后腰一背,十分认真地说:“不能闹着玩,说一不二!”
坤坤愣住了,眨着眼睛,鼓着腮帮说:“啊?小玉哥,打赌是真事?不能这样办呀!宋小良是个不认爹娘的孩子,到时候,真会扣你一年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