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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占的宅子_游戏的终结 III

胡利奥·科塔萨尔
外国小说
总共14章(已完结

被占的宅子 精彩片段:

游戏的终结

III

水底故事

你别担心,原谅我这么不耐烦的表情。当你想起旧时光,当你为那些名为回忆的逝去之物而神伤,必须用言语和形象来填满那无底的空虚时,你会说出卢西奥的名字,你会记起他,这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可能你也注意到了,这也是这座小屋招引的,你只需要在游廊上待一会儿,看看那条河和那些甜橙树,突然,你就仿佛奇迹般地远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迷失在一个更纯粹的世界中。我想起莱内兹对我们说,三角洲不该叫德尔塔,该叫阿尔法☾1☽。还有那次,在数学课上,你……但是,为什么要提卢西奥,你就非得说出卢西奥这名字吗?

白兰地就在那里,你自己倒吧。有时候,我心想你为什么还要费心来看我。你的鞋子会踩上泥,你还要忍受蚊子的叮咬和煤油灯的气味。我知道啦,你不要一脸好心当成驴肝肺的表情了。不是那样的,毛利西奥,但是,实际上,只有你还在了,那时候的那帮朋友,我已经一个都见不着了。而你,每过五六个月,你就会来信,然后,小艇就会载着你来,带着一包书和酒,还有不足五十公里以外的那个遥远世界的消息。也许,你是希望偶尔能将我拽出这座快烂掉的庄园。你可别生气,但你的这种朋友义气简直教我发狂。你明白,那有点像是一种指责。你走时,我就像个罪人一样坐在那里,我觉得自己的狠心决绝似乎都只是疑心病发作的症状,只要去城里逛一逛就能教这种病去见鬼。你是对我知根知底的好友,这种好友总是微笑着对我们紧追不舍,就连最糟糕的噩梦也不放过。既然我们说到了做梦,既然你提到了卢西奥,我何不跟你说说我的梦呢,就像那时候我跟他说那样。梦境就是在这里,但是在那时候——已经多少年了,老伙计?——你们大家都常来我父母留给我的小屋待些日子,我们常常去划船,念诗念到头晕,绝望地爱着那最脆弱、最易逝的东西,爱着那被没完没了的天真卖弄所遮盖、被一种傻兮兮的小狗般的温柔所包围住的一切。那时我们多年轻啊,毛利西奥,我们没事就无病呻吟一番,在爵士唱片和苦涩的马黛茶中间爱抚着死亡的意象,但想着还有五六十年好活,我们更坚信自己将永生不朽。而你是最孤僻的一个,你那时候就显得坦诚但不失礼,教人不能像回绝其他直言莽撞的人一样拒绝你。你有点像是局外人似的看着我们,那时候,我就在你身上看出了猫的特性。跟你说话,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别人才会像现在的我这样跟你说话。不过,那时候还有别人在,我们都玩着跟自己较真的游戏。你知道,年轻的那个时候,最可怕的就是,在一个难言的黑暗时刻,我们对一切都不再认真,一切都蜕变成假正经的肮脏面具,人人都必须把这面具戴在脸上。接着我成了某某医生,你成了某某工程师。我们一下子被青春抛在身后,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自己,虽然,有一阵子,我们还是保持着老习惯,还是玩着共同的游戏,还是常聚餐,抓着在这一片四下离散、彼此抛弃之中最后的救生圈。这一切都寻常得可怕,毛利西奥,总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加难过,有些人像你一样年华老去也一无所感,看到一本自己少年时穿着短裤、戴着草帽或穿着入伍制服的相册也无动于衷……话说回来,我们刚刚在说我那时候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一开始是在这里的游廊上,我看着芦苇丛上空的满月,听着青蛙叫得无比凶恶。然后,我顺着一条模糊的小路来到河边,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我感觉自己打着赤脚,脚陷入泥里。在梦里,我是一个人在岛上,在那个时候这是很奇怪的。要是现在再做这个梦,我就不会像那时一样,觉得那种孤独本身就算得上是噩梦了。孤独,伴着堪堪爬上对岸天空的月亮,伴着潺潺的河流,伴着桃子掉到水里砸扁的声音。现在,连青蛙都不叫了,空气变得黏糊糊的,就像今晚,或者这里的每天晚上。好像应该继续走,走过码头,顺着海岸的大转弯拐进去,穿过甜橙树林,月光一直照在脸上。我可没有瞎编,毛利西奥,记忆知道哪些东西要记得一丝不差。我现在跟你讲的就和那时跟卢西奥讲的一样。我慢慢走着,灯芯草渐渐稀疏起来,一块狭长的岬地伸入河中。那里挺危险的,因为地是烂泥,而且,梦中的我知道那是一条深深的、满是暗流的运河。我一步步走近岬地尽头,陷入被月亮晒得金黄、滚烫的泥地里。就这样,我停在水边,看着对岸黑黑的芦苇丛,水到那里就莫名地消失了。而在这边,这么近的地方,河水阴险地拍着河岸,寻找可以抓附的地方,然后滑开,乐此不疲。整条运河都映着月色,无数模糊的剑光蛇影,直刺我的双眼。头顶,一方天空直压后颈和肩膀,让我不得不一直盯着河水。我往上游看去,看见了那溺死者的尸体,它慢慢摇晃着,好像要摆脱河对岸的灯芯草。这时,那一晚出现的原因、我会身处其中的原因,都在那片随波漂动的黑影中有了解答。那黑影几乎不怎么转得动,因为他的一只脚踝或一只手被扯住了,只能软绵绵地漂着,慢慢从灯芯草中挣出,漂入运河水流中,随着波浪靠近无遮无拦的河岸,这样,月亮会正照在他的脸上。

你脸都白了,毛利西奥。我们再喝点白兰地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跟卢西奥说起这个梦时,他脸色也有点苍白。他只跟我说了句:“你怎么能记住那些细节的?”他跟你不一样,你总是彬彬有礼,而我跟他讲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却似乎总想抢着发言,好像害怕我会一下子忘记梦的其他部分。但是,还有一些东西没讲到。我刚刚跟你说,运河的水流让尸体打着转,耍着它玩,迟迟不将它带到我旁边来。在岬地边,我等着尸体从我脚边漂过的那一刻,好看清他的脸。它又转了一圈,一只胳膊软软地摊着,好像还在游泳似的,月光钉在他胸前,咬住他的肚子和苍白的双腿,将仰面躺着的溺死者照了个一览无余。离得好近,我一弯腰就能抓住他的头发;离得好近,我认出了他是谁,毛利西奥,我看见他的脸,叫出了声。这声尖叫将我一把推出迷梦之外,让我猛地惊醒。这声尖叫让我喘息着喝下水罐中的水,我惊恐而迷茫地明白过来我已经不记得那张刚刚认出来的脸是什么样了,而他却还会顺流而下,我闭上眼,我想回到水边、回到梦境边缘。我努力回忆,想着某种自己内心深处在排斥的东西,但是,完全没用。总之,你也知道,人过后就会释然了。白天的生活无比润滑地连轴转,各种节目精彩纷呈,那个周末,你来了,卢西奥和其他人也来了,我们一整个夏天都过得开心惬意。我记得,你后来去了北方,河口三角洲下了很久的雨。最后,卢西奥在岛上待烦了,雨呀什么的让他失了活力。突然,我们看着彼此,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这样看着彼此。之后,下象棋或看书成了我们各自的避难所,我们开始厌倦了种种毫无益处的退让妥协。当卢西奥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我发誓再也不会等他来了,我叫我的所有朋友,连同那个一天天封闭、一天天死去的青葱乐园,统统都去见他们的鬼。但是,虽然有些人察觉到了,在一句无可挑剔的“再见”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卢西奥却总会心有不甘地回来,我也总是在码头等着他。我们总是看着彼此,却似乎时空远隔,仿佛真的还身处在那另一个越来越遥远的世界,那个他固执地回来寻找、而我几乎是不情不愿地坚守着的可怜的失乐园。你从来没太疑心过这些事,毛利西奥,你泰然自若地在北方某条涧溪中消暑,但是那年夏末……你看到那月亮了吗,在那边?它开始在灯芯草中升起来,马上就要照上你的脸了。在这个时候,河流的潺潺水声大了起来,很有意思,也不知是因为鸟儿都静下声来了,还是因为某些声音在黑暗中就是会更加响亮。你已经看见了,不把这刚刚跟你说的故事讲完就不对了。今天晚上,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跟我把梦境讲给卢西奥听的那天晚上越来越一致了。连座位都是一样的,你现在坐的躺椅就是卢西奥那时的位子,那年夏末,他过来,也跟你一样一言不发。他以前可是说个不停的,当时却只是喝着酒任时间流逝。他也许是无病呻吟,也许是在怨恨着这种虚无。这满心满眼的虚无,它纠缠着我们,我们却无从抵抗。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没有仇恨,那还称不上仇恨,但比仇恨更糟糕,那是一种腻味感:我们的过往岁月仿佛一场风暴或是一朵向日葵,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认为是一柄长剑,什么都可以,反正不是那种厌烦的情绪,不是那个阴沉、肮脏、像眼中的白翳一样蔓生的秋日,而那时,就在那过往情怀的中心,却生出了一种腻味感。我们在岛上走来走去,亲切而有礼,小心不要伤害彼此;我们在枯叶上走着,在河岸边那沉沉的、厚厚的枯叶上走着。有时候,是沉默让我产生的错觉,有时候,则是一句声调熟悉的话语。也许,卢西奥也常常跟我一起跌入旧时习惯铺就的陷阱中,那些陷阱毫无益处却狡猾诱人,直到一个眼神或是希望独处的强烈愿望让我们再次直面彼此,依然亲切有礼,依然格格不入。然后他对我说:“今晚真美,我们走走吧。”就像你和我现在就可以做的那样,我们从游廊上下去,往那边走,那边的月光会直射入你眼中。我不太记得那条路了,卢西奥一直走在前面,我则踩着他的脚印,再次碾碎枯死的树叶。不过,我应该渐渐认得出甜橙树间的小路了。也许得再过去一点,在最后几座庄园和灯芯草地旁边。我知道,在那一刻,卢西奥的身影就成了和这场步步重合、夜夜相同的场景中唯一不吻合的地方。一切都没变,所以,当灯芯草退开去,月光下伸入运河中的岬地和在黄色烂泥上打滑的波浪映入眼帘,我却并不惊讶。在我们背后的某个地方,一颗烂熟的桃子掉下来,落地的声音有点像一记耳光,有股说不出的傻气。

在河边,卢西奥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他说:“就是这里,对吗?”我们没再说起过那个梦,但是,我回答道:“是的,就是这里。”过了一会儿,他说:“连这个,连我最隐秘的渴望,都被你偷走了。因为我正是渴望着一个这样的地方,我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你做了一个属于别人的梦。”当他这么说时,毛利西奥,当他用一种平板的声音这么说着,并朝我跨出一步时,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我遗忘的记忆中炸开了锅,我闭上眼,知道我会记起来的,不用看河,我就知道我会看到梦境的结尾。我真的看到了,毛利西奥,我看见了那个溺死者,月光哀哀地扭曲在他胸前。溺死者的脸就是我的脸,毛利西奥,溺死者的脸就是我的脸。

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需要,书桌抽屉里就有一把左轮手枪;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向隔壁庄园的人报警。但是,请你留下,毛利西奥,请你再留片刻,听听潺潺水声,也许,你最终会感觉到,滚滚河流水波、丛丛灯芯草浪在泥地里起伏,碎成旋流。其中有一双手,在这个时候,正紧紧攥住草根,毫不放松,有什么东西正爬上码头,直起满是污秽和鱼齿印的身子,往这边走来找我。我还能扭转乾坤,我还能再杀他一次,但是,它不会放弃,还会再回来,总有一晚,它会把我带走。它会把我带走,我跟你说,梦会完成它真正的情境。我必须得去,那岬地和芦苇丛会看见我仰面漂过,被月光照得十分耀眼,梦最终会做完整,毛利西奥,梦最终会做完整。

午餐过后

午餐过后,我本想待在房间里看看书,但是爸妈几乎立刻就过来跟我说我那天下午得带那人出去散步。

我冲口回答说不要,叫别的人带他去,请让我在自己房间里学习。我本来还要说些别的,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不喜欢跟他出去,但是爸爸往前跨出一步看着我,那种样子我受不了。他的目光盯在我身上,我就觉得那目光越来越盯到我面孔里面,我都快喊出声来了,只好转过身,回答说好的,当然,马上。在这种情况下,妈妈从来都是一言不发,也不看我,但是她会合着手站得靠后一些,我看见她垂到额前的白发,就只能转过身,回答说好的,当然,马上。然后,他们再也没说什么,就走了。我开始穿好衣服,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要穿上锃亮锃亮的黄色新鞋了。

我走出房门时,是两点钟。恩卡纳西翁姨妈说我可以到最里面的房间里去找他,他很喜欢下午钻到那里去。恩卡纳西翁姨妈应该察觉到了我因为必须要跟他出去而无比沮丧,因为她用手摸摸我的头,然后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感觉到她往我兜里放了点东西。

“给自己买点儿什么,”她在我耳边说道,“别忘了也给他一点,那样才乖。”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心里高兴了一些。我走过大厅门口,爸妈正在厅里下跳棋。我觉得,我跟他们说了声再见,或者类似的话吧,然后,我拿出那张五比索的纸币,把它抹平,放进钱包里,那里面只有一张一比索的纸币和一些钢镚儿了。

我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我用力抓牢他,我们俩就从院子里走到了通向前面花园的门口。有一两次,我突然很想就这么放开他,回到屋里,跟爸妈说他不想跟我出去,但是,我很肯定,他们还是会把他带过来,逼着我带他去临街的大门口。他们以前从来没让我带他去市中心,而现在竟让我干这种事,太不公平了,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只逼我带他到路上散过一次步,那一次就发生了阿尔瓦雷兹家那只猫的惨剧。我觉得自己好像还能看见在门口跟爸爸说话的那个警察的脸,还能看见爸爸之后倒了两杯甜烧酒,妈妈则在她的房间里哭泣。他们竟叫我干这种事,太不公平了。

作品简介:

我们熟悉的世界仍有无数空洞,有待落笔描述。在科塔萨尔笔下,世界宛如一张折纸展开,内里的一重重奇遇让人目眩神迷。噩梦般的气息侵入老宅,居住其中的两人步步撤退,终于彻底逃离;乘电梯上二楼时,突然感觉要吐出一只兔子;遇见一个生活轨迹与自己酷似的男孩,由此窥见无尽轮回的一角……读过科塔萨尔的人,绝不会感到乏味。日常生活里每一丝微妙的体验,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即兴演奏,让你循着心底的直觉与渴望,抵达意想不到的终点。

《被占的宅子》为科塔萨尔短篇全集第1辑,收录《彼岸》《动物寓言集》《游戏的终结》三部短篇集,其中《彼岸》为中文首次出版。《彼岸》轻灵可爱,《动物寓言集》别致精妙,《游戏的终结》深邃离奇,科塔萨尔说:“我想创作的是一种从未有人写过的短篇小说。”

作者:胡利奥·科塔萨尔

翻译:陶玉平李静莫娅妮

标签:胡利奥·科塔萨尔被占的宅子阿根廷外国文学拉美文学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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