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复活:列奥纳多·达·芬奇 精彩片段:
第十五部 神圣的宗教裁判
四
第二天,贝特拉菲奥没有走出屋子。他一清早就感到不舒服,头痛。一整天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想。
天黑了,城市的上空响起了非同寻常的钟声,既不是送葬,也不是过节,空气里传来一种烧焦的气味,虽然不浓重,但让人厌恶。由于这种气味,他的头痛得更加厉害了,他感到恶心。
他来到大街上。
空气潮湿而温暖,像在澡堂里一样,让人感到气闷。这种天气在伦巴第夏末秋初刮西罗科风时是常有的。没有下雨,可是从屋顶上,从树上,都往下滴答着水滴,铺砖的人行道闪闪发亮。天空晴朗,但空中弥漫着混浊的黄雾,难闻的烧焦气味更厉害了。
虽然天已不早了,街上却人潮涌动。大家都从一个方向走来——从集议广场的方向。他打量着一些人的脸,觉得这些迎面而来的人跟他一样,也都迷迷糊糊——想要清醒过来,可是办不到。
人群发出朦胧的嗡嗡声。人们在谈论着一百三十九个女巫和魔法师被焚的事,也谈到了卡珊德拉小姐,虽然仅有只言片语偶尔传到他的耳朵里,可是他立刻明白了这种可怕的气味的来源,这种气味一直追逐着他:这是人体被烧焦的臭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向何方,跌跌撞撞,像个醉汉,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在这混浊的黄雾里,烧焦的臭味一直跟踪着他,包围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渗进他的肺部,太阳穴发紧和疼痛,感到恶心。
他不记得怎样来到圣法兰西斯修道院,走进贝内德托的净室。修士们让他进来了,可是贝内德托不在——到贝尔加莫去了。
乔万尼锁上门,点上蜡烛,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
他很熟悉这个宁静的修道院,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散发着安宁和神圣的气氛。他自由自在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可怕的臭味,只有修道院里的特殊气味:戒斋用的橄榄油、教堂里的乳香、蜡烛、古老的皮面书籍、新刷的油漆以及贝内德托经常使用的素气的颜料——他心地纯朴,看不起那些透视学和解剖学的知识,用这样的颜色画面容稚气的圣母像,以及品德高尚而闻名遐迩的遵守教规者,生着彩虹般翅膀、阳光般灿烂的金色卷发、身穿天蓝色法衣的天使。床头光滑的白墙上,挂着黑色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上面是乔万尼送的干燥了的花环——当年一个值得纪念的早晨,他在菲索雷山的柏树林里采集红色的罂粟花和深色的紫罗兰,坐在萨沃纳罗拉的脚下编成这个花环,那时圣马可修道院的师兄师弟们唱歌,拉提琴,围着师傅跳舞,像小孩子或者天使似的。
他仰脸看着基督受难十字架。救世主仍然向两侧伸展着被钉在钉子上的双臂,好像是在召唤全世界投入他的怀抱:“到我这里来,所有受苦受难的和身负重担的人。”“这岂不就是唯一完美无缺的真理吗?”乔万尼想,“得跪在他的脚下,向他呼喊:天主哇,我信奉你,帮助我克服信仰的动摇吧!”
可是这祈祷词却凝固在他的嘴上了。他感觉到,如果他受到永远毁灭的威胁,他也不能说谎,不能不知道他已经知道的事——他的心里有两种真理发生争论,他既不能消除它们,也不能调和它们。
他像以前一样平静而绝望地把脸背过基督受难十字架去——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那种难闻的雾气,那种可怕的烧焦气味也渗到这个最后的避难所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