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复活:列奥纳多·达·芬奇 精彩片段:
第八部 黄金时代
十二
整整一年都是在悲痛的悼念中度过的。公爵一直没有脱下那件故意弄出一些破口的丧服,不在餐桌旁进餐,而是由宫廷仆役在他面前端着木板侍候。
威尼斯的使节马里诺·萨乌托在报告中写道:“公爵夫人死后,摩罗变得虔诚了,到教堂去做礼拜,吃斋,不近女色——起码是大家都这么说——他在思想上畏惧上帝。”
公爵白天有时沉浸在国务活动中,尽管在这类活动中他觉得缺少贝雅特里齐这个得力的助手。每到夜间,他便遭受痛苦的折磨。他时常在梦中梦见她——她还是当年嫁给他时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很任性,像个小学生似的,欢快活泼,身体瘦削,肤色黝黑,像个男孩子,野性十足,为了逃避上朝,有时藏在衣柜里,完全不懂得床笫之事,婚后三个月的时间里一直抗拒房事,用手指挠,用牙咬进行自卫,像是不进行性交的阿玛宗女人一样。
贝雅特里齐逝世一周年前第五天的夜间,他又梦见她在她所喜爱的库斯纳戈庄园一个大池塘钓鱼——有一次,他曾经见到过她在那里钓鱼。很幸运,水桶里装满了鱼。她想出一种开心的方法:挽起袖子,从渔网里把鱼抓起来,用手捧着扔进水里,一边笑着一边欣赏着鱼儿获释的喜悦,它们在透明的浪花里飞快地游动,鳞片泛着白色。滑溜溜的河鲈、雅罗鱼、鳊鱼在她的手里跳动,溅出的水珠在阳光下好像钻石一样,这个可爱的小姑娘黝黑的脸蛋泛出红晕,眼睛闪闪发亮。
他醒过来,感到枕头被泪水浸湿了。
早晨他到格拉齐耶修道院去,在妻子的坟前祈祷,跟院长一起进餐,跟他谈论当时让意大利神学家深感不安的一个问题——关于贞女玛丽亚贞洁受孕的问题。天黑以后,他从修道院直接去找卢克莱西娅小姐。
虽然怀念妻子,虽然“畏惧上帝”,但是他不仅没有抛弃自己的情妇,反而更加离不开她们。近来,卢克莱西娅小姐和切奇利娅伯爵夫人亲密起来。切奇利娅享有“学识渊博的女英雄”“新的萨福☾1☽”的美名,是个纯朴而善良的女性,尽管容易兴奋。贝雅特里齐死后,她得到了合适的机会,得以建立她幻想已久的爱情功勋,这是她从骑士传奇中读到的。为了取悦于公爵,她决定把自己的爱情跟那个年轻的竞争对手的爱情协调起来。卢克莱西娅起初躲避,嫉妒切奇利娅,可是“学识渊博的女英雄”以自己的宽宏大量解除了她的武装。
卢克莱西娅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这种奇特的女性友谊。
1497年夏,她跟摩罗生了一个儿子。切奇利娅伯爵夫人希望给孩子当教母,以夸大了的柔情——尽管她跟公爵也生了孩子——照看护理这个孩子,把他叫作“自己的孙子”。于是摩罗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两个情妇成了好友。他让宫廷诗人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把切奇利娅和卢克莱西娅比作晚霞和朝霞,而他本人作为一个悲痛万分的鳏夫,在两位霞光女神中间——永远处在漫长的黑夜里,远远地离开了太阳——贝雅特里齐。
他走进克里韦利舒适的小宫殿,看见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炉灶旁。像所有的宫廷淑女一样,她俩都穿着丧服。
“殿下身体如何?”切奇利娅对他说——“晚霞”不同于“朝霞”,尽管仍然很美丽,皮肤虽然还很白净,但已经没有光泽,火红色的头发,一双温柔的绿色眼睛,像平静的山中湖水一样清澈透明。
近来,公爵习惯于抱怨自己的身体。这天晚上,他自我感觉并不比平时差。可是按照习惯,他却做出无精打采的样子,深深叹口气,说道:
“两位女士,请你们自己想想,我能有什么样的好身体呢!我只想一件事,就是尽早躺进棺材里,跟我的小鸽子肩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