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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市民的自白_第二部 第二章

马洛伊·山多尔
『外国小说』
总共9章(已完结)

一个市民的自白 精彩片段:

第二部

第二章

1

我的记性不好。某个时期、某个人的相貌以及与他的相识相交,都像细沙一样从我记忆的筛网里不留痕迹地漏了出去,我只对那些排成重要而松散队列的“事件矩阵”留有记忆。在这个矩阵里,就像凝冻在古代松香里的昆虫,凝冻了一个个故人栩栩如生的象征性生命。在我的记忆中,被我抛弃的人对我而言,就跟那些活在我记忆中的死者相仿。我是个忘恩负义的记忆者。总有一个又一个人从混沌中显现,周围堆积着记忆的烟霭,如海藻一般;因此,我必须清除那些随旧日潮汐卷来、早将重要记忆掩埋的垃圾。关于我在青年时代生活在国外的那最初几年,大概我能列出上百个名字,有男有女,他们都扮演过“角色”——那时候我很喜欢他们,他们有时会在我的生活中扮演“决定性的”重要角色。他们中间有的人,曾跟我你死我活地打过架;今天,或许我能记起打架的场景,但已经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在那段时期,我结识了许多女人;其中包括跟我一起逃离法兰克福的那一位,但我已经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在我出国的早期,只有一个人活在我的记忆里,那就是女伯爵。后来,汉斯·埃里希就像一个影子,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在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东西悬而未决,可能是种族差别,可能是畸形情感,我不知道。他也跟着我来到柏林。

法兰克福历险的女主人公留在了我的记忆之外,她在我记忆的堤坝上栽倒了。我没能爱上她,甚至对她不感兴趣。她大概是一位多愁善感、傲慢自负的女人,身材很高,头发金黄。在柏林,我把她安置在一个家庭旅馆里,后来就把她忘掉了。有一段时间,我给她写信或打电话,后来就胆怯地退缩了。她是突然与谁邂逅,还是返回了法兰克福?我不知道。我想不起她的名字,记不得她的眼睛和声调,只记得她的姿态,骄傲的相貌和修长、白皙的大腿。一段青年时代的爱情记忆,就这样由大腿、胳膊和动作组成。当面孔也浮现在肢体之间,说明青春期结束,男人期开始。

我在布吕切尔大街,在火车站对面的一栋红砖楼里租下一套公寓。火车站设在一座凌空高架、空空作响的铁路桥上,那栋居民楼让我联想到希特风格的匣子式建筑。楼里没有电灯照明系统。在木楼梯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大多数住户都在黎明回家。那是一栋无产者聚居的公寓楼,住满了房客,房客们大都过着由柏林垃圾组成的夜生活。住在楼里的有跑堂、舞女和娼妓。我第一天去看房,就当即感到了神奇的本能。我本可以住到几条街之外,住到条件良好、我有能力支付的西部公寓小区里。但在第一时间,我就出于本能决定住到这里,住到点油灯、讲方言、每个人在别人眼里都有些鬼祟的柏林老区,午夜,警车刺耳的鸣笛在街巷里回荡。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要在这里寻找的并不是大城市的地下浪漫,而是新奇。我寻找人的温暖、亲近和某种真实性。我痛苦于孤独,痛苦于那种造作的伪文化的孤独,那种孤独在我的成长期和后来不同寻常的法兰克福时期,都像某种特殊的氛围包绕着我,就像从原始物质上脱落的迈泰奥拉☾1☽。

在我周围漂满了浮冰状的孤独。这要比焦虑的孤独更严重:发自我的内心、我的本质、我的记忆。作家绝望的孤独,已经成为了生活态度。我“亲近过的”那些人,都处于同一个文化培养基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事业上前进或坠落,只相互发出光的讯号。在法兰克福,我们踮着脚尖走路,口齿不清、煞有介事地谈论玛丽·魏格曼☾2☽的舞蹈或共产主义。那一切都很有趣,令人眼界洞开,我自己也慢慢显得博学。空气里塞满了口号。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唯美主义者和哥特雕塑收藏者教会了我相似的口号,但是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我对现实一无所知。我觉得,我的脚必须踏回到地上。我必须凭自己的能力,以自己的方式获取经验。现实可以说无处不在,同时发生:无论是在书籍里,还是沙龙里,都跟在妓女们身上,在与我一同夜饮啤酒的健硕士兵们身上,跟在斯泰提纳·班霍夫街区我的房东们身上,跟在那些由于我递上一张印有威廉大街地址的名片而邀请我作为“外国媒体”成员晚上去赴啤酒宴的新任魏玛部长们身上没什么两样。我惶恐而决然地投身到洪水之中,以再自然不过的举止投身到女人的石榴裙下。我认为,她们跟这座城市的关系最为贴近。但是托马斯·曼和文学,通常来讲要比这个或那个女人对现实的了解多得多。在我看来,“现实”就像一篇不应该跳过又没完没了的“课文”,一开始读,就差不多要忘掉。

在我住布吕切尔大街那段时间,日子过得稠密,有股原始的味道。当女伯爵把我带到工人们中间,我不仅怀着各种各样的良好愿望,还带着研究的目的。工人们就这样生活。工人们的精神生活就这个样子。工人们喜欢读这位和那位作家的作品。现实中,工人们读各种各样的书,不仅仅读“革命”文学,他们中有不少人更爱读、最欣赏库尔茨—马勒☾3☽的小说。工人们对于道德、婚姻与爱情,也有着与我们的期待不同的思考,他们对革命的渴望也跟社会主义理论中所写的不同,他们当中肯定也有不少人根本不觉得世界革命有多么急迫。大部分工人满足地住在房子里,他们有收音机,预订报纸,去剧院看戏看电影,领失业救济金;尽管过得并不宽裕,但那些年在德国没有人会饿死。现实与我们的想象并不相符。现实情况看上去跟我们想看到的样子截然不同:有时更糟,有时更好,总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我更多意识到的是,人们深受普遍而可怕的神经症折磨,在这个方面工人们跟女伯爵或贵族们并无区别。“健康人”跟白象一样稀有;人们抱有深深的偏见,在三百年的天主教统治之后,德国人开始习惯于政治思考。在这些人的言行举止里有着某种机械和固执。只有在这里,公务员们戴十厘米高、硬邦邦的立领;在“自由”中有着某些他们并不知晓、难以忍受的东西无从解决,无可慰藉。

在柏林,刚开始的时候我逃避自我。我不去文学咖啡馆,不钻孤独的迷宫,不给熟人打电话。我在布吕切尔大街租赁房里隐居,就像一个逃债者。房间是一位经纪人租给我的,煤油灯照明,墙上挂着宗教题材的东西,地板上撒满绿色的粉末,由于房子里有许多蟑螂,所以撒了某种杀虫剂。在那之前,我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我搬进去后,整整四天没有出屋,我买来纸笔,昼夜“工作”。四天四夜,我写了一部戏剧,为此我在法兰克福已准备了一年。那部戏写得并不好,后来被一位经纪人买走了,在一座德国小城市的实验剧院上演,但遭到令人蒙羞的失败。那时候,“成功”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但是,我在柏林的前四天,第一次敢在生活中构建什么。从那之后,我十五年没有再碰戏剧,打消了所有尝试的念头。在柏林,在爬满蟑螂、点煤油灯的客房里,我头一次感觉到当一个人在凭空创作自己的某种想象时所能感受到的那种特殊的兴奋与揪心的责任感。某种并不完美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某种从前、今后都不会有人为他代劳的东西。那是一种令人惊骇的感觉。第一次感受到它的人,多少会感到在生命中迷惘,失掉一切,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生命感受。在四天四夜忘我的状态下——在某种冰冷和极度的忘我状态下,我坐在布吕切尔大街的客房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叠稿纸,随后将手稿塞进皮箱,试图忘掉这次尝试。我出门去逛柏林城。在我周围有什么东西活着并咚咚拍案,鼓励我工作。我感觉到力量、诱惑、巨大人群与机会。我生活的新阶段开始了,而且开始得并不赖。

2

在柏林,我开始了意外的历险:青年时代的历险……现在我已经明白,青年时代并不是能用时间来衡量的生命阶段,它只不过是一种状态,其开始和结束都不能用年份标记。青年时代既没有伴着青春期开始,也不是在某一天(比方说,在我们四十岁某个星期天下午六点钟)结束。青年时代,这种格外奇特、根本不是“暴风骤雨式”的生命感受可以在我们最不经意的时候,在我们对此毫无准备且无特别期待的时候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是一种忧伤、纯洁、无私的状态。你不由自主地被各种力量所席卷。你也为此倍感折磨,还有一点羞惭。你想尽快地度过这段时光,变成留胡蓄须、满口都是原则和冷酷而明确理论的“成年人”。有一天你睁眼醒来,发现四周是别样的照明,别样的客观含义,别样的词语意味。从你护照上写的资料和你身体储蓄的能量来看,你还很年轻;也许从幻想破灭和责任感的意义上说,你还没成为一位男子汉。但在青年时代的初期,那种蛰伏的、怨恼而无辜的状态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已经有别的什么开始替代它,生活的一幕过去了。我从魔法中醒来,感到惊讶不已。这是一种怎样的“已经发生过了”的感觉,跟任何种类的肉身体验都截然不同,但在内心深处苦涩滋生,幻想短暂易逝。只要青年时代尚未过去,你就会刀枪不入。

毫无疑问,我的青年时代是在柏林开始的。对于那种状态,人们后来以青年时代的名义蓦然回溯。每天醒来,我都感觉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说不上多么隆重,就是这样,我的青年时代在柏林开始,并且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也不能说平平淡淡。那是一个过渡状态,有着非同寻常的仪式、与众不同的戏服和重大的转折。在柏林,在我周围谁都没有时间做任何事情,我则做什么都有时间。城市生活正处于一个这样的阶段,不仅富于异乡风情,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或从某些特殊领域看,它都给人留下国际大都市的印象。外国人布满了城市的犄角旮旯。在这座城市的迷宫内,挤满了俄罗斯人和挪威人,每个人都要创建什么,德国人会为所有人的创业铺垫基础,哪怕外国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生意能够成功。德国人追着无所事事的外国人给他们钱。有一天下午,两个从符腾堡来到柏林的德国人在一家咖啡馆里跟我搭讪,随后我们联手创办了一份画报。两个星期后,我们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一栋公寓楼的楼上租了一套有好几间房子的办公室,不仅配备了电话和打字机,还雇了会计、收银员和打字员。画报还真的出版了,内容荒唐得不可思议,并且畅销了很长时间。创刊号刚一问世,我就与他们分道扬镳,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那副一本正经的空洞无知。这类的“创业”在这座城里比比皆是。在选帝侯大街的一条小巷内,我在一家午夜酒吧里结识了两位退役的德国军官,他俩在半小时前刚刚相识,很快就成立了一家投资百万的铅笔进口公司,他们为我不肯加入这桩一本万利的生意大惑不解。几个月后,他们就用进口铅笔赚的钱购置了住房。那些年的柏林并不浪漫。不过,那座巨大的城市是独一无二的大实验室;外国人可以在德国的工厂、剧院、电影院、编辑部和办公室里随心所欲地小试身手。战后的柏林对抱有敌意的外国人俯首帖耳,百依百顺。乍看上去,那是一个到处散发着可卡因和威士忌味的冒险世界,但在醉生梦死的享乐背后,格调日益溃腐,观点日渐清晰。

在柏林当年轻人,一刻都不会感到无聊。我在柏林的那几年,遇到许多善良的德国人,后来不管我去过多少地方,都再没有遇到过那么多的好心人。他们是那么迷惘,灵魂中充满了困惑、恐惧和复仇的欲望。那座城市是那般饥渴,渴望生命的快乐,渴望风格,渴望新的表现方式。我喜欢它的忧郁和无边无际。我喜欢上午步行穿过动物园,看身穿骑马服的女士们在那里散步,手执的马鞭不仅表明她们热爱运动,有时还暗示了另一种癖好,邀你跳神秘的死亡之舞。人们按性别分拨结派;开始只是出于时髦,后来同性恋像瘟疫一样播散。为了解决泛滥的欲望,巨大的色情产业应运而生。

在那段时间里,我体内燃烧着温度不同、光亮各异的火焰,那是纯粹、自然的厄洛斯☾4☽的快乐,让我既能投身于他,之后又不会感到自责或怨悔。那是一种特别的情感,就像在做爱之后我必须逃离“现场”,不会在体内蓄势累积。我伸出两手见什么抓什么,既无恐惧,也没愿望,不放过柏林给我的任何东西。那个时候,我年轻得那般纯粹,那样无辜……人们能从我身上感受到这种年轻。我所到之处,万物都向我张开臂膀。生活中存在这样的阶段,在一个人身上可以感受到厄洛斯的呼吸,他在别人中间随意穿行,仿佛是大自然挑选的灵物,既不能被伤害,也不会被玷污。

初到柏林的那段时间,充满了不期而至的爱情体验。在这座躁动不安的城市里,性别混乱,情色不羁。我认识的女人里,有的是秘密的普鲁士军官,她们在家里戴单片眼镜,抽雪茄烟,更有甚者,在她们的床头柜里放着军事书籍。而男人们呢,白天管理工厂,夜里打扮得像弄蛇人。柏林的冬季,有开不完的假面舞会。有的时候,情侣们戴着吓人的面具。我神情自若、心情愉快地出没在混乱不堪的舞会上,仿佛清楚地知道在寻找谁,不会迷失在疯狂情侣们的肢体之间。有一天下午,罗拉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已经从卡萨来到柏林,想约我见面聊聊天。就在那天,假面舞会以全新的形式改变了我的生活。

作品简介:

* 再现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东欧新兴市民阶层的生活全景

* 勾勒欧洲大陆当时动荡不安、复杂激进的岁月影像

* 跨越世纪,纵横欧陆,一部大时代的百科全书

【堪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杰作,自匈牙利文移译的首部中文译本 】

它兴起于匈牙利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它是包括贵族、名流、资 本家、银行家、中产者和破落贵族等在内的特殊社会阶层,它就是小说里的“市民阶层”。

这是一个“市民”的自白,这是一曲唱给布尔乔亚最后的挽歌,这是一幅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东欧新兴市民阶层的生活画卷,这是一段颠沛流离、孤独决绝的流亡岁月。

《一个市民的自白》是一部自传体小说,生动记录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东欧市民阶层的生活与思想,作者通过个人透视社会,通过一个家族的故事刻画出市民阶层的生活画卷,同时回顾了自己在欧洲大陆的流浪岁月。

作为马洛伊·山多尔的代表作,从文学艺术的水准上来说,《一个市民的自白》完全可以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媲美。

关于《一个市民的自白》……

1934至1935年,马洛伊完成了他的代表作——分为两部的自传体小说《一个市民的自白》。书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上百个,从皇帝到女佣,从亲友到邻里,从文人、政客到情人、路人、妓女……马洛伊从德国、法国、英国、瑞士等西欧国家,写到东欧的布达佩斯,各地人文历史宛然在目,无数历史人物呼之欲出,可谓一部大时代的百科全书。

令人遗憾的是,马洛伊于1936年官司惹身,他当年的一位神父教师以毁誉罪将他送上法庭,另外他的几位亲戚也对书中披露的一些细节感到不满,因此,马洛伊被迫销毁了第一版,支付了神父一笔可观的赔款,并对该书进行了大幅度的删减。

然而,《一个市民的自白》实际上不止两部。2013年,作为马洛伊的遗稿在箱底压了多年的《我想要沉默》被意外发现并编辑出版,这部书便是马洛伊曾在日记中提到的《一个市民的自白》的第三部。而马洛伊于1949年创作的又一部重要作品《土地,土地……!》应该是《一个市民的自白》的第四部,这部回忆录讲述了他在流亡初期的生活。

假如,有过一位作家,其生活方式、世界观、道德及信仰本身等所有的一切就代表着文学,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马洛伊·山多尔。在他的文字里,可以找到生命的意义;在他的语言中,可以窥见个体与群体的有机秩序,体现了整个民族的全部努力和面貌。

——匈牙利文学评论家 普莫卡奇·贝拉

二十世纪的文学……收到了一位新的大师死后赠予的礼物。他会跟奥地利作家约瑟夫·罗斯(Joseph Roth)、茨威格(Stephen Zweig)和穆齐尔(Robert Musil)齐名,甚至与受到膜拜的伟大作家,托马斯·曼和卡夫卡,属于同一等级。他就是马洛伊。

——德国《时代周报》

(马洛伊)拥有珍贵、令人喜悦的稟赋,有幸读到他的作品,实在令人感激。

——英国《苏格兰人报》

(马洛伊)重新被文学界发现,值得全世界同声欢庆……重新发现马洛伊,就像在阁楼上发现一幅古老的大师画作。

——英国《星期日电讯报》

(马洛伊是)匈牙利浪漫主义文学伟大一代的合法后代。

——匈牙利诗人 尤若夫·阿蒂拉

作者:马洛伊·山多尔

翻译:余泽民

标签:马洛伊·山多尔一个市民的自白匈牙利外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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