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阅读

生死场_一四到都市里去

萧红
当代小说
总共18章(已完结

生死场 精彩片段:

一四到都市里去

一四到都市里去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巾。

年青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

“你明天一定走吗?”

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心洗濯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象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要走吗?金枝!

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可是要学好,不许跟着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着:“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金枝听老人讲,女人独自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装做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

若饿肚时,你就去卖掉,买个干粮吃吧!“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作品简介:

《生死场》是萧红一部传世的经典名篇,写于1934年9月.是鲁迅所编奴隶丛书之一.它对人性、人的生存这一古老的问题进行了透彻而深邃的诠释。这种对人生的生存死亡的思索,超出了同时代的绝大部份作家。不过,它在艺术表现上也存在着不足之处,有人称之为文本的断裂。换言之,小说的后半部,是由人的生存死亡问题而转向了革命前途问题。鲁迅在为《生死场》作的序中,称它是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的一幅力透纸背的图画。《生死场》描写了九·一八事变前后,哈尔滨近郊的一个偏僻村庄发生的恩恩怨怨以及村民抗日的故事,字里行间描摹着中国人于生的坚强与死的挣扎。

为《生死场》创作的封面,萧红设计了半黑与半红的图案。在经典的男性批评家看来,触目的红色是人民的鲜血。而在女性批评家看来,那是女人生产时流的血。

在解读《生死场》的近七十年历史中,民族大义的话语占到了长期的主导。

东北的沦陷使得几乎所有的阅读者都认为这是一个典型的抗日题材作品。但是,这样的角度却无法解释年轻的萧红为什么如此迷恋描述女性的生育、死亡以及病痛。当然,激进的女性主义为这一文本的解读提供了一个角度。但是,这亦并不能解释抗日题材在这里的比重。而话剧《生死场》的解读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另一种解读的版本:即民族国家的话语与女性身体的交结。即在民族国家话语的掩藏之下,关心的是女性身体本身。

对身体阐释由成业与金枝之间的私会开始。在不名誉的男女关系中,女性的身体开始变化,同时连带着羞耻、辱骂、焦虑以及恐惧。她的相好成业,在得知她有了身孕时是诅咒的――你的肚子真不好使,真不争气!她的父母因此而感到的是羞辱,村民们则是耻笑。在逃离的过程中,因为她的想念母亲,成业愤怒地撕咬的亦是她的身体。最终,当她在极度痛苦与屈辱中生下女婴时,她的父亲剥夺了这小生命的生存权。女性的身体在这里是被使用,被咒骂,被毁坏,以及被扼杀。原本属于人与人之间最欢愉的关系――男女关系因这女性身体的变化及诅咒被笼罩上了巨大的阴影,而这一切的最直接的承受者,则是身体的主人――金枝。

赵三,戏中重要的男性角色,扬言要杀掉二爷(压迫者)、被公认为村里最胆大,最是男人的男人,其尊严与胆气的获得是经由那床上的女性的身体。在他与王婆关于男人的对话中,既是性行为中丈夫与妻子的对话,亦是习惯观念中的强势男性与弱势女性的一个对白。田沁鑫显然别有深意。王婆对赵三的多次肯定成就了他的狂妄与野心,一个原来怯懦的男人在性中――在对女性的征服中获得了力量。因而一个经典的颇有意味的场景如雕塑般定格:瘦弱的王婆(女性)背起了强势的赵三(男性)。女人的声音也是那么明亮而充满期待:她爹,你高高地!你高高地!性别意味强烈的让人无法忘怀。而这之后,赵三面对更为强势的二爷时那种懦弱、善变、奴性也与此场景构成了鲜明的对比。监牢里的赵三对二爷感恩戴德,而充满反抗意识的王婆则在痛苦、失望之中喝酒并吞下毒药。一高一矮,一明一暗的换位后彰显的是剧作的潜在用意――男人赵三的怯懦、苟且与女人王婆的坚韧与清醒。

于女性身体的关注之上,死亡是剧作的一个关键词。每一次灯笼的点起就会喻示着有人死去。但死亡越来越变得有重量,当一片灯笼同时点起时,死亡开始变得悲壮。(在这死亡的人群中,女人占到了大多数)。

男性赵三、成业以至二里半的觉醒与怒吼,是在金枝被杀害的那一刻。她是他们的女儿、相好,她的身体是他们的。但这身体要被外力所毁坏了。这外力如此蛮不讲理,于是,他们不得不起来。换言之,他们――这些村民们的起来,不是因为要亡国、亡村,而在于他们连活下去的最起码的条件都被剥夺了――他们女人与女儿被抢了。亡国奴的吼声更意识形态了些,或者是知识分子的一厢情愿。真正能让象蚂蚁一样生活的人们站起来、重新要求获得男性尊严的理由,是因为这女性身体的被杀害以及他们自我身体的死亡将至。

年轻而美丽的女性身体再一次成为符号。她刚烈,没有受到外族男人凌辱,以及最后死在日本人(侵略者)的枪下的结局。在此基础上,剧中人喊出了死也要有死的法子,要看是怎么死的话。女人的死在这里被赋予神圣的意义:不当亡国奴。女性身体在此刻,亦即在民族大义之下获得了完满。这样的结局,是一个讨好大众的结局。大众乐见这样的结局并为此付出眼泪,因为这样的处理显然是他们所能接受的层面。

但是,在小说中,萧红的金枝是活着。日本鬼子来之前,她为自己日益膨胀的身体与男人无休止的欲望困扰,而日本鬼子来之后,她的处境依然未变,依然要面对需要逃离男性欲望、骚扰以及侵害。无论是日本鬼子,还是成业,在民族国家之外,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男人。萧红从女性身体的角度表达了对生死、对男性以及民族国家的理解,同时也表达了对民众真正觉醒的质疑。

在民族国家的话语中,田沁鑫在最后一刻让金枝――那年轻的、痛苦的、焦虑的、不安的身体在敌人的刺刀下倒下,高昂且悲壮的情绪使整部话剧获得完满――台下唏嘘、掌声四起。煽情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响应。剧中各种人物的复杂性在结局处戛然而止。这只属于公众意义的理解。换言之是对公众理解的一种妥协,为民族情绪提供了一个宣泄。虽然戏剧不同于小说,但我依然对这样的处理方式表示不解。虽然在剧作中田一直表达自己的质疑,但最后她又浓墨众彩地把这种质疑自我消解,说实话,这样的消解,与萧红原作的本义有着不小的距离。

还好,田沁鑫又有意识地让剧作充满多个声音。在金枝死之前,她又言说了另一个女人――二里半老婆的死亡。这个被认为缺心眼,受到众人嘲笑的女人,临死前指着两个日本兵对二里半说他们两个操我一个,之后便屈辱得倒下。但意料之外的是,她死亡的身体因为失贞又挨了二里半――她活着的丈夫的一记耳光。不被认为是男人的男人二里半,在倒下的这个女性身体前面获得了一种权力,耳光使他更象个男人。而倒下的女性身体,其屈辱则是双重的:被两个男人凌辱(个人的),被两个日本男人凌辱(民族的)。同样死在日本人的刀下,一个因为身体纯洁受到褒扬,一个因为被凌辱而受村民诅咒。――并不是所有女性身体的被杀害都能象金枝一样完成民族话语的解释。二里半老婆之死其实是田沁鑫对这所谓民族尊严与男性尊严的的别一种注解。甚至不由不想到这里的处理是对萧红的一次遥遥响应:女性身体――生死场。它存在、孕育、死亡,不进入国家话语,也具有意义。

看话剧的感受是复杂的。一方面惊讶于文字在这舞台上的复现。而另一方面是感染力――这是电影院、碟片所无法给予的。在最后的十几分钟里,愈到后来愈会落泪。在不当亡国奴的雄性吼声中无法不感动。

但是,必须坦言,真正让我动容的是王婆死而复生后对着受人诟病的女儿金枝说:你生下孩子,我来养。而当赵三把襁褓的之中的女婴摔死时,让我泪水夺眶而出的不只是那被摔下的婴儿,还有那舞台正中的金枝。刚刚生产后的金枝柔肠寸断地亲眼看着她自己的父亲――赵三把孩子摔死。而她在生产中被捂住了嘴,失声失语而陷入死寂的场景更是触目惊心。这样的震动,犹如柔软而又坚韧的力量,疼痛地直击你内心深处。

作者:萧红

标签:生死场萧红

生死场》最热门章节:
1一七不健全的腿2一六尼姑3一五失败的黄色药包4一四到都市里去5一三你要死灭吗6一二黑色的舌头7一一年盘转动了8一○十年9九传染病10八蚊虫繁忙着
更多『当代小说』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