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文化八题 精彩片段:
第八题 阿·泰戈尔
阿巴宁德罗纳特·泰戈尔(AbanindranathTagore,1871—1951)是印度现代画家,是开创印度现代绘画的所谓孟加拉画派的领袖人物。他也是我们所熟悉的诗人泰戈尔的侄子,在泰戈尔逝世后继任诗人首创的国际大学的校长。他在1915年发表了对印度传统的绘画“六支”理论的解说(有英文本和法文译本),可算是他的美学思想的提要。这里拟主要以此为依据做一点介绍和解说,由此一斑也许可以略窥全豹。
考察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或一个艺术派别以至于一个艺术家的美学思想,最好是分析其发展过程中的新旧转换和矛盾冲突的焦点。阿·泰戈尔正是在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初期印度文化发展的关键时刻发表他的创作和理论的。他在这一时期除自己创作外还培养并造就了一代新艺术家,声誉达到印度以外。很显然,艺术作品和艺术思想不能脱离世界观(即对于世界的看法)的基本模式,世界的变化当然也就不能不是世界观中的构成因素,即影响其形成并从中得到反映的客观存在。这一时期的印度正是处在1858年英国正式吞并印度并在文化教育上系统而全面地按照殖民主义的长远利益进行改造之后,同时又是处在1947年印度宣布独立并在文化教育上按照民族主义的根本要求进行改造之前。这90年中间的核心年代是重要的转换关头。怎样转换?这不能不是当时印度知识分子,包括艺术家,有意识或无意识地,直接或间接地,首先关心的问题。我想这应当是理解阿·泰戈尔的艺术作品和美学思想所必须注意的背景。
值得注意的还有:印度在这个转换关头的反映是达到了欧洲的。英国人哈菲尔(E.B.Havell)在1908年说:英国用罗马方式教育印度,宣布并且使印度人相信,印度没有自己的艺术。他是被派往印度进行英国艺术教育的。但从他在19世纪80年代到印度以后,经过了24年,他尽力完成这个使命的结果是,发现了英国人的岛国思想的狭隘性,竟花了一个世纪时间才明白,欧洲人要从印度学习的比印度人要从欧洲学习的还多些。哈菲尔从向印度宣传欧洲艺术转变成为向欧洲宣传印度艺术。他向印度人指出:他们奉为模范的不过是英国的第三流艺术,而印度自己并不是没有艺术。他是第一个这么做的欧洲人。法国人卡尔佩勒斯(AndreeKarpeles)在译阿·泰戈尔那篇文章的引言中不但引了哈菲尔的话,还明确指出,1914年诗人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法译本出版时,印度的孟加拉画家也把作品送到了欧洲。这使一直受希腊、罗马以及希伯来文化教养限制的欧洲人开了眼界。这个法译者还明白指出,印度艺术理论和当时欧洲流行的重色彩及图形而轻视感情“普遍语言”的理论是对立的。
以上可说是我们了解阿·泰戈尔那篇文章的一把钥匙,下面就介绍并略加按语解说这篇文章本身。
所谓印度传统的绘画“六支”是一首歌诀:
形别与诸量,情与美相应,
似与笔墨分,是谓艺六支。
阿·泰戈尔对这“六支”即六个要素(或肢体)一一解说如下:
(1)“形别”。“形”是形象,视觉的和心灵的;“别”是差别,例如有生命和美的形象以及没有生命和美的形象之间的差别。研究和实习“形别”使我们能够照事物本来样子去看和画。
我们一生都不离“形”,用感官感觉它,也用心感觉它。印度古语说:“光见形。”
有外来的光,也有内心发出的光,光揭露各种各样的形象。
“形别”的意义是,对于我们的五种感觉和灵魂或心所给我们的各种现象的分析与综合。
我们若只用感官,那就只能感到物体外形的差别,圆、方、大、小、黑、白等等。我、你、他所见没有多大差别。若对象是个女人,我、你、他所见都是女人;画出来、摄影,也只是个女人。即使从不同角度去画,正面、背面、侧面,或画其不同行为,取水、梳头、喂奶,或分别画三个不同女人,结果仍然是画了一个女人;除非写上字,就不能确定她是母亲、女儿,或女仆。不能说喂奶的一定是母亲,梳头的一定是女儿,取水的一定是女仆;因为乳母也可以喂奶,母亲也会梳头,女儿也有时取水。即使画出一个穿破烂,一个穿锦绣,分出主仆,又怎么画出母亲呢?加一个孩子也不行。正如画一对女孩子互相拥抱,怎么能确定她们是姊妹而不是邻居呢?而且穿破烂的也不见得必定是仆人,她也可以是一个穷家主妇。显然,眼见的仅仅是老少、胖瘦、黑白等等女人形象,而不能显出精神的内涵,或则说形象中的灵魂;绝不能表现出真正的母亲或女儿,只能表现出演这种角色的演员。外形的差别只显出变换,显不出真实。
只有通过我们的内心观照所得的外貌知识才能使我们看出和显出形象的真正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