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小说家伍尔夫 精彩片段:
中编
第九章 最后的悲歌
一、《幕间》:综合的艺术形式
《幕间》是伍尔夫最后一部完整的作品。作者写作此书之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此书完成之后,尚未仔细修改,作者就自杀了。在写作的过程中,作者的心上始终笼罩着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使这部小说带有一种凄凉哀婉的调子和冷嘲反讽的色彩。此书的全部情节压缩在1939年6月的一天之内,然而,作为参照系的年代,几乎是无穷的,可以说包括了英国的全部历史。它的中心内容蕴含在一个象征性的历史剧☾1☽中,同时又把几位主要人物的日常生活穿插进来。伍尔夫往往在她的日记中透露出她的创作意图,而关于《幕间》的记录又特别详细。为了更好地理解这部实验性很强的作品,我在此略举数例:
《此时此地》的经验教训,是一位作家可以把各种形式都运用在一部作品中。因此,下一步很可能是诗、现实、喜剧、戏剧、叙述、心理学,都融为一体。☾2☽
将会有另一部作品浮现出来么?如果有的话,是怎样的作品?我现在所有的唯一线索,就是它将是对话;还有诗;还有散文;这一切都相当独特。☾3☽
为什么不叫作《波因茨邸宅》;有一个中心;把所有的文学与真实的、渺小的、不和谐的生活中的幽默结合在一起来讨论;还有我所想到的任何东西;但是要把“我”排除掉;代之以“我们”;最后它是否应该向“我们”召唤?“我们”……那个由许多不同的因素组成的整体……“我们”是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艺术、所有为社会所抛弃的个人——一个散漫的、变幻不定的、然而又是统一的整体。☾4☽
从以上所引的日记中,我们至少可以获得以下的信息:
首先,这部作品不是从人物、情节或道德训诫入手,而是从艺术形式及其所能包含的生活的不同方面这种设想入手。在1927年发表的重要论文《狭窄的艺术之桥》中,伍尔夫曾经设想,未来的小说可能是一种诗化、戏剧化、非个人化、综合化的艺术形式。《幕间》就是这种大胆的设想与多年来实验革新的最后结晶。
其次,不仅此书的叙述主体是非个人化的,它所表现的对象(即书中的主体)也是非个人化的。此书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们”,是全体英国人,是全人类,是芸芸众生。书中气象万千的历史场面,是“召唤”由诸多因素构成的“我们”的一种手段。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本书的每一个人物都具有双重身份:他既代表他个人,又象征着诸多因素构成的人类整体中的某种因素;他既是眼前的活生生的人物,又是已经死去的祖先们的集体潜意识的继承者。
书中的核心人物是奥立弗家族,他们祖孙三代居住在伦敦附近的乡村别墅“波因茨邸宅”中。家长是巴塞罗缪·奥立弗(即巴特)。他的家属包括寡居的妹妹露西(即斯威辛夫人),儿子贾尔斯,儿媳伊莎贝拉(即伊莎),以及孙儿、孙女。除了这些家庭成员之外,还有厨师、婢女、小厮、曼雷萨夫人、威廉·道奇、屈罗勃小姐、斯特里菲尔德先生等配角。
伊莎贝拉很有文化素养,她性格内向而耽于幻想。她厌恶这个混乱、庸俗、虚伪、拘谨的现实世界,向往着一个由荒野的沼泽、皎洁的月光构成的罗曼蒂克的想象世界。她觉得,只有在这个幻想的世界中,才有自由和真理。她要超脱日常生活,飞往理想世界,在那儿没有痛苦的分离,人们以目会意,即可灵犀相通、相互默契。她的幻想得不到丈夫的同情和理解。因此,她偷偷地写诗,把诗稿订成一本账簿的样子,免得被丈夫察觉。她的感情受到了挫折,她的心灵需要得到治疗和补偿。她与本世纪同岁☾5☽,她是这个混乱时代的一种象征。
贾尔斯的性格比较外向而切合实际。他没有罗曼蒂克的幻想。他所关心的是欧洲政治局势的变化。他看到“枪炮四处林立,飞机耀武扬威”,心中甚觉不安。他的家属对于战争的威胁无动于衷,使他感到愤慨。他漠视伊莎细腻的感情,却被曼雷萨夫人的性感所吸引。
邻居拉尔夫·曼雷萨夫人是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她具有性的魅力,追求官能刺激,精力充沛而无所顾忌,是“大自然的孩子”。
另一位邻居威廉·道奇是一位有点神经质的绅士,带有诗人或艺术家的气质。他是自我抑制的、内向的、超脱的,是一个想象多于行动的“精神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