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小说家伍尔夫 精彩片段:
下编
第十章 伍尔夫的小说艺术
一、创作活动的阶段性
我在前面论述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作品,在此基础上,我准备讨论一些批评界普遍感兴趣的问题。
人们往往把弗吉尼亚·伍尔夫看作一位意识流大师。实际上,意识流并不能涵盖她的全部创作实践。她对于小说艺术的探索,大致上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袭用传统的小说形式。《远航》和《夜与日》属于这一类型。它们都由作者本人担任全知全能的叙述者,都有一个围绕主人公的命运而展开的故事情节,都采用按照客观时间顺序的线性结构。这两部作品有点近乎简·奥斯丁的爱情小说,善于利用情景和对话来展开故事。然而,其中也蕴含着革新的萌芽:作者已经开始使一些普通的事物带上象征的意义,并且把书中人物的观点和视角融化到作者的叙述之中。
第二阶段:开始试用意识流方法。短篇小说集《星期一或星期二》与长篇小说《雅各之室》属于这一类型。在这个阶段中,弗吉尼亚·伍尔夫已经尝试运用意识流的基本结构模式,即以客观事物的发展为轴心,人物的意识不断地蔓延开去,再返回过来。但是,作者对于这种方法的使用,还不很熟练。那个短篇小说集中的某些作品,如《墙上的斑点》,局限于第一人称叙述者个人的意识流,结构还比较简单,因此能够比较顺利地把作者的全知叙述完全排除。《雅各之室》涉及几个人物的意识流,比较复杂。因此,那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尚未完全退居幕后,偶尔还要出来作一些简短的描述和交代,借此保持作品的连贯性。
第三阶段:炉火纯青的意识流小说。《达洛卫夫人》和《到灯塔去》属于这个类型。在这两部作品中,弗吉尼亚·伍尔夫已经能够得心应手地运用内心独白、内部分析、感觉印象、时间转换等意识流技巧,尽管书中有时涉及好几个人物的意识流,她已能不露痕迹地从一个人物的意识流转换到另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因此,书中的一切皆由人物的意识来展现,不必借助于作者本人的全知叙述,作者已完全退居幕后。虽然在《到灯塔去》第二部中插入了散文诗,但是作品还是围绕中心人物来逐步展开,小说的成分远远地超过了诗的因素。
第四阶段:综合化的艺术形式。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后期作品属于这个类型。《海浪》是小说和诗的结合,然而诗的因素已经超过了小说的成分,象征化的人物和程式化的叙述结构几乎使小说的基础濒于崩溃。《岁月》具有较多的传统小说成份,散文诗和历史融化于小说之中。《幕间》是诗、散文、戏剧、历史、对话的混合物,意识流镶嵌于全知叙述之中,并且具有较强的象征意味。这些作品显然已经超出了纯粹的意识流小说的范围。
必须指出,伍尔夫不仅在创作技巧方面,而且在创作思想方面也表现出明显的阶段性。她早期的创作思想片面地追求一种超越物质世界的内在真实,兴趣的集中点在于“心理学暧昧不明的领域之中”☾1☽。她晚期的创作思想认为自我与非我、外界与内心这四个方面都应加以表现,寻求一种“更为丰富多彩的组合和均衡”☾2☽。
事实证明,弗吉尼亚·伍尔夫一生的创作活动,是从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出发,然后逐步确立了意识流小说的基本模式,最后又超越这种模式,创造出一种综合化的艺术形式。因此,我认为,与其把弗吉尼亚·伍尔夫称为意识流小说家,还不如把她看作一位崭新艺术形式的实验家和开拓者。
二、意识流方法的比较
有不少人把意识流看作一种文学流派。实际上,几位最著名的意识流大师意见并不一致,他们对于意识流方法的使用也各不相同。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她的日记中记载了她阅读乔伊斯的代表作《尤利西斯》的印象:
到现在为止,我读了二百页——还不到三分之一;开头两三章我读得津津有味,兴奋不已,如醉如痴——直到坟地那个场景的结尾,都是如此;随后我感到困惑、厌倦、不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