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匣子 精彩片段:
二十
迪迪轻轻地梳理着耷拉在狼孩脑袋两边以及后面的缠缠结结的硬毛。接着,又用梳子的细齿梳理他前额上的褐色卷毛、面颊上长出的胡须般长毛以及遮住脖子的浅黄色软毛。藏在他喉咙下面的茸毛中的这个凉幽幽、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挂在一条很细的银链子上。是一种护身符。有点像保罗在华沙获得的奖章。迪迪摸了摸这个别致的圆牌,正想问问狼孩它是怎么来的,能带来什么好运或者有什么样的保护作用。可就在这时,他看到狼孩发亮的牙齿微微后缩,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蒙上了一层焦虑不安的神色。(现在)不要问吧。别毁了他的快乐。迪迪把护身符轻轻放回到狼孩的破卡其布衬衣里,重新熟练地梳起他的毛发。迪迪发现狼孩的眼中重新显出温暖而放心的神情,不禁有些欣慰。狼孩(现在)坐在迪迪的脚边,脑袋靠在迪迪的膝头上。即使当迪迪都担心自己不小心用力太大,而拉得狼孩发痛时,靠在他腿边的身体也没有颤栗或躲闪。不管迪迪干什么,狼孩似乎都非常享受。因为迪迪对他如此关注,而且彼此有这样的身体接触。他像猫一般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有时打个哈欠,收紧胸肌,然后又放松下来。后来的声音很奇怪,不像猫的声音。事实上,在梦中,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直到梦的结尾,狼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讲述自己身世的时候,狼孩对人话似乎运用自如,甚至孩子气地滔滔不绝,而(现在)却似乎不会说话了。成了哑巴,像动物一样。
迪迪帮狼孩梳完了毛发。狼孩的身体(现在)似乎在缩小。变得越来越小,像几岁的孩子。小得可以抱起来。迪迪真的这样做了。把他抱起来,朝岩洞的深处走去。岩洞比迪迪想象的要深得多。狼孩蜷缩在迪迪的怀里,面孔埋在迪迪的胸前,看上去似乎永远也不愿意下来。因此,迪迪仍然抱着他,朝隧道一般的狮子洞深处走去。
迪迪继续走着。渐渐地,他害怕起来。想起了过去的迷信,不禁十分恐惧。担心被传染。八岁的时候,他以为摸过青蛙就会长瘤子,尽管他父母笑话过他;同样道理,他担心自己(现在)抱了狼孩会传染上什么。迪迪也会变成动物吗?缩小到不足五英尺?全身上下长满了毛?迪迪看了看自己那双搂着狼孩身体的手,又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脖子、耳朵和额头。没有发现可恶的毛或其他什么异常。可狼孩就不同了。离刚才那次关切的打量不过一转眼的工夫——迪迪不得不时常移开视线留意脚下——可当他(现在)重新回过头来时,在这一转眼的工夫里,狼孩的脸上和其他未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又长出了更多的毛。不仅在不断地长,而且长速惊人,就连最没有耐心的人也能看得出来。狼孩的身型比几分钟之前明显变大;肌肉更加结实,更加强壮,显出几分粗野的气势。不过还没有重到迪迪抱不动的地步。
在昏暗的岩洞深处有一个窄小的过道。“我要把你放在这儿,”迪迪平静地说。他心里既想这样,又不想这样。他将哼哼唧唧地扭动着身子的狼孩轻轻放下。狼孩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蜷缩在岩洞或隧道里的冰冷地面上,恳求地望着自己的恩人。
迪迪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误解了这只动物,他不该怕它☾1☽。他挨着狼孩跪下来。将他搂进怀里。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他不知道狼孩能承受多少爱抚和身体的接触。很想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轻轻摇晃。可是又担心伤及这位孤儿的自尊,或有损他坚强的性格,而这一切是他在艰难的隐居生活中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尹卡多纳莫名其妙地闯进了梦中。他本人并没有出现,只是迪迪想起了他。正当迪迪爱怜地望着狼孩,想用表情来传达他自知无法诉诸言语的感情时,他突然想到,在那位工人之死的问题上似乎存在着补偿的希望。他希望进行补偿。不是对尹卡多纳一个人,一个陌生人。而是对尹卡多纳身上让迪迪鄙视和恐惧的东西——比如说动物般的力量。迪迪觉得自己(现在)不会再为尹卡多纳而心神不宁了。他能看到尹卡多纳的长处。
犹如赶走了邪魔:梦的这一部分虽然模糊不清,却令人最为舒畅。也许就是因为这一段,而不是从头开始慢慢展开的长篇故事,才使迪迪一觉醒来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仿佛受到净化。如果运气好,恰好在这个时候醒来,就是最理想的事情。而不是像他偶尔强迫自己所做的那样继续做梦。那样就会彻底迷失。一步步地走进圈套。那是一张单程车票。“完蛋的迪迪”。
迪迪把不好的结局撇到了一边。这种良好的感觉一旦出现——不过次数有限,必须做较长的梦,可又不能太长——他就希望将它保留下来。并非在琥珀中永生。而是把它栽种下去。让它生根,成长。但是,他自己性格中分泌出的某种酸液总是将这种好感觉销蚀殆尽;或者来自外部的某种力量像铅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它上面,然后把迪迪拖回到他自己的带着镣铐的意识之中。
结局没有确定。正因如此,迪迪虽然很乐意为海丝特朗读那部未完成的“小说”稿,正是那部“小说”引发了这个反复出现的梦,但他发现这个梦本身根本就无法讲述。不是因为尹卡多纳出现在梦里,而他从来没有强求她接受有关尹卡多纳的真相;只要为她读一读那张剪报,他原本完全有可能让她相信。尽管海丝特的不知情可能会带来麻烦,但即使讲述梦境的其他障碍都被清除,也会存在另外的障碍。这个梦似乎已经与他息息相关。所以的一切都汇聚其中。他与父母、玛丽、保罗、琼的关系。尤为重要的是,他与自己的关系。与尹卡多纳的那场任性、快速而永远无法抹去的交锋。还有他对海丝特的爱。
迪迪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梦是他内心世界的充分展现。从原则上说,他很愿意与海丝特分享这种体验。正如他一向渴望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一样。也许他只是害怕。自从保罗不告而至后的那次大吵以来,他不是很相信海丝特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她。天知道,他希望相信她。但是做不到。她的话刺伤了他。就像保罗来的那天晚上,他打开房门朝走廊看去时灯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一样。
失去冉对他也是一种伤害。虽然提出把狗处理掉的是迪迪,而不是海丝特。对冉的处理只是再一次证明了他对自己以及整个世界的悲观看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不过,如果迪迪不是“受到伤害的迪迪”,而是另外一个人呢?是一个能将冉重新领回来,让那只歇斯底里、惶恐不安的动物恢复原样,重现以前的健康状态的人,情况又会怎么样?如果迪迪不是“受到伤害的迪迪”,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雷厉风行、充满朝气的人呢?他坚持认为自己就应该是这种人。
希望成为“好人迪迪”。总想超出自己的情感能力,过一种高尚的生活。
既然如此,迪迪是否应该降格以求?
这都是迪迪无法面对的问题。是因为他智力不够超群吗?或仅仅是不够坚强?或者在朝气与性格上从一开始就有缺陷?迪迪也从来不曾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甚至根本不曾尝试。像以往一样,他试图从这些可怕的问题中奋力突进,让自己抵达一种可以忍受的、苦乐不惊的状态。把充满诱惑的痛苦推开。找一个幽静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安全全地坐下来。意志犹如不断推进的冲压机。迪迪运用自己的意志,奋力突进。设想失明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