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一切心法 精彩片段:
第十四章 致良知
十一
这样的说法,逻辑上倒是环环相扣,真正令人疑惑的是,被王守仁设为前提的那两个论断究竟是怎样得到的呢?换言之,我们当然可以把宇宙想象成一只巨大的生物,但我们为什么应该做这样的想象呢?再者,既然山河大地、草木瓦石也是这只生物的一部分,难道它们也是有感觉、有良知的不成?
在王守仁看来,事情还真是这样的: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传习录·下》)☾1☽
真的有弟子问到了这个问题,这真像儒家版本的佛性论堂皇上演了。
早在唐宋两代,僧侣们为了佛性论问题反复辩难了许久,从人有佛性一直推论出草木瓦石皆有佛性,亦即草木瓦石皆有成佛的潜质。而在阳明心学的语境里,如果说草木瓦石皆有良知,也就意味着草木瓦石皆有成圣的潜质了。王守仁倒没有走到那样的极端,但他的逻辑显然会导致这样的结论。
王守仁的论说显得匪夷所思,是的,草木瓦石乃至天地皆有人的良知,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的。让我们再来想象一下那只叫作宇宙的生物,它既然是一个生物体,自然全身上下的任何器官或任何细胞都是有生命的,有生命即有良知。至于万物为何是一体的,有朴素的观察可以证实:五谷和禽兽都可以成为人的食物,滋养人的生命,药石可以治疗人的疾病,倘若彼此不是一体相通,滋养与治疗该如何可能呢?
岂止万物与我们一体相通,就连鬼神也是如此: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几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请问。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么教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传习录·下》)☾2☽
这段问答既费解又有趣,几乎可以看作一名朴素的唯物主义者问道于一位宗教家,虽然议论的是同一件事,两个话语体系却全不搭界。王守仁的话里有豪情万丈,将“我的灵明”(我心)捧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尊位,与天地鬼神万物浑然一体,此在则彼在,彼失则此失。
门人的质疑如同我们今天常说的“地球离了谁都不会停转”,难道在我生前或死后,天地鬼神万物都不存在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王守仁偏偏给了一个避实就虚的回答:“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灵明消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岂不是也一同消散了吗?”
这话似乎意味着,作为客观实存的天地鬼神万物并不依某个人的存殁而存殁,但在每个人的主观世界里,人既死了,他所感知到的天地鬼神万物自然不复存在了。
用理性的、合乎逻辑的表达方式,我们只能做出上述推论,但它并不确切,因为王守仁的意思并不属于理性和逻辑,而属于玄学或神秘主义,这种物我合一的结论并非来自审慎的观察和推理,而是来自静坐冥想中一种特殊的神秘体验。换言之,王守仁是在静坐冥想中产生物我合一的感觉,继而在讲学的过程中不断地试图说清这种体验,试图以稍具理性的哲学外衣来包装这种神秘体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