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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饕漫笔·近五十年饮馔摭忆_说恶吃

赵珩
随笔杂谈
总共50章(已完结

老饕漫笔·近五十年饮馔摭忆 精彩片段:

说恶吃

所谓恶吃,我想大约不外三类,一是吃不应入馔的东西。二是挥霍无度、暴殄天物。三是与饮食有关的种种恶习。凡此三类,都可以归为“恶吃”。

民族、地域的差异,饮食习惯也不尽相同,加之文化基础的不同,于是吃什么、不吃什么就各有所好。对于植物类原料的选择尚无可厚非,而对动物类原料的选择就有了极大的争论。欧美人对亚洲一些地区食狗肉极为反感,认为狗是人类的朋友,宰杀宠物是最不人道的行为。河豚有毒,历来有“冒死食河豚”之谓,但日本人就喜食河豚,每年都有为此而丧命的。随着近年来生活水平的提高,动物类入馔者除了鸡鸭鹅鱼和猪牛羊三牲之外,许多珍稀动物和濒于灭绝的动物也遭到捕杀,成了餐桌上的佳肴。

东北长白山的野雉,俗称飞龙,一年要被捕杀数万只。福建武夷山专吃穿山甲,食后还要向每位食客赠送一片穿山甲的鳞片,据说用此搔痒,有解毒止痒的功效。广西许多旅游区内售卖果子狸,还要当着顾客的面宰杀,以昭示货真无欺。近几年还有报道,陕西秦岭竟有人捕杀褐马鸡,吃娃娃鱼(大猊),甚至有人不忌“癞蛤蟆”之嫌,吃起天鹅肉来。如此发展下去,早晚会有人想吃熊猫,吃东北虎,吃长江白鳍豚的。

泰国曼谷郊区有一个很大的鳄鱼国,养着几千只鳄鱼,大者两三丈,小者数尺,观赏鳄鱼表演,参观鳄鱼养殖,是旅游泰国的一个重要项目。园内的一处餐馆,专卖做熟的鳄鱼肉,旅游者尽兴出园之前,可以在此吃一碗鳄鱼肉,未免太煞风景。圣人云“君子远庖厨”,除却视厨事为“贱役”外,恐怕最主要的含义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据说屠羊时羊是很少挣扎的,不似宰猪时,猪狂叫不止,因此人多不忍睹。也有人说羊在临屠时是会流泪的。我在内蒙亲眼看见宰杀骆驼,骆驼临刑前流泪绝非妄言,其状甚惨,其鸣也哀。据说驼峰、熊掌也要取其鲜活者,如此残忍之举,不知吃到胃里能否受用?有些动物是生来为吃肉的,按正常屠宰方法取肉而食也就罢了,但为了口腹之欲偏偏要“活猪取肝”、“生鸡割脯”,未免有悖常理。旧时广东有食猴脑者,取活猴一只放在特制的餐桌上,这种餐桌形如枷状,可以打开,枷住猴头再合上,于是桌上仅见猴头,用刀剃去猴头顶上的毛,用锤子凿开猴的天灵盖,众人用勺取食活猴的脑子,说是大补,这种残忍陋习今天已经绝迹,但类似不少活牲取肉的吃法在一些地方仍然存在,我想这总不该属于饮食文化与人类的文明。

佛教徒是不杀生的,但牛乳与鸡蛋能否食用,历来有很大争议。不食牛乳的原因是因为乳汁可以哺育新的生命,与小生命争食,似乎也有杀生之嫌。而鸡卵则是未成形的生命,所以不管能够孵化出雏鸡与否,大抵也是不食的。袁枚的《随园诗话》上有一段僧人食鸡卵的记载:某僧大食鸡卵,人皆惊诧,僧作偈曰:“混沌乾坤一口包,既无血肉亦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在人间受一刀。”听听却也有些道理,于是吃鸡卵也就在可与不可两者之间了。

“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那么,不见其生,不闻其声,俟其死后而食之,是不是一种虚伪?我以为不是,天下的事都不能究其太穷,想得太深,活着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历来君子也是吃肉的。

奢吃也算一种恶吃,石崇斗富的酒池肉林,历来为人所不齿。而驿传荔枝靡费的人力与财力,也向为讽喻的对象。民国时期湖南某军阀喜食菜心,做一盘清炒菜胆要用两个挑夫担两担青菜方可做成,原因是每颗青菜只取中间半寸长的嫩心。四川某盐商喜食麻雀腿,为做一盘“玛瑙碎片”,要事先雇人去捉两百只活麻雀,仅取腿肉如豌豆大小,其余弃之,奢靡程度可见一斑。

口腹之欲,人皆有之。饮馔如何,多从个人好恶和自己的经济条件而定,本无可厚非。但过度的奢侈与浪费和饮食的讲究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愚昧和没有文化的体现。

我虽在较为优裕的生活环境中长大,但从小却受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和“一米度三关”的传统教育,老祖母常常告诫我要惜福才能载福,吃完饭总要看着我的碗里不剩下一粒米。这种教育方式在今天的青年看来是过于陈腐了。老祖母是山东诸城人,她告诉我,她的家乡有兄弟两个,哥哥是大地主,有钱财而挥霍无度,平时吃饺子仅吃中间部分,饺子边全扔掉。弟弟是自食其力的庄稼汉,每次去看哥哥时总带回一口袋吃剩的饺子边,晒干后攒了一麻袋。不久哥哥钱财用尽,乞讨为生,要饭要到弟弟门上,弟弟给他煮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儿,他觉得真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后来弟弟就用这种“面片儿”周济了他三个月,待他身体复原,才告诉他这就是他两年多来吃剩扔掉的饺子边。后来哥哥痛改前非,又渐渐振兴了家业。这个故事我听过无数遍,是真是假不去管他,但不能暴殄天物的教诲却是不敢忘怀的。

近年来人们的生活富裕了些,挥霍浪费之风也与日俱增。常常可以在饭馆看到客人离席而去时,饭菜剩了十之六七,殊为可惜。大款摆阔,动辄一席万金,已不鲜见。燕翅紫鲍的席面,每人的消耗总在两千元左右,十人的宴席也可达两万元,相当于一个工薪族职工一年的收入,如此悬殊的差异,令人堪忧。吃公款之风屡禁不止,巧立名目,大吃大喝,即使在贫困地区和亏损企业,也是照样如此。更有甚者,吃救济款,吃赈灾款,吃扶贫款,吃教育经费,不知这些身居庙堂诸公,于心何忍?能食民脂民膏者,世间还有何物不敢啖于口腹之中?

吃剩之物打包带走的风气,七十年代在香港已很盛行,近年来在内地亦蔚然成风,是个很好的现象。但也偶见浅尝辄止地一席饭菜被白白地浪费掉,这种情况多见于公款请客者,与席诸君大多是怕沾了“占便宜”之嫌,于是无人肯拎回家去。再者就是情侣就餐,菜要了一桌子,心思又在吃外,实在可惜得很。饭后大多男方“坏钞”,为了不显“小气”,多是扬长而去。其实,如果女孩子是个有修养的人,对这样男人的印象分是要大大打个折扣的。

暴者不恤人功,殄者不惜物力。非恶吃,何也?

袁枚《随园食单》有“戒单”,说到饮食中的十四戒,其中有“戒纵酒”与“戒强让”之谓,可见纵酒与强让皆属恶吃。

适量饮酒佐餐,不但能够增进食欲,还可以提高兴致。根据个人对酒的适应程度,不拘多少,达到“微醺”,应属最佳境界。我生性不能饮,不能不说是个很大的遗憾,类似“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享受是体会不到的。酒能刺激人的神经中枢,令人兴奋,激发才思与灵感,故而李太白能够斗酒而诗百篇。花前月下,一壶薄酒,无论对饮独酌,何其太雅?我认识一位先生,过去常去新疆公务,以他的身份,是完全可以乘飞机往返的,但他出差新疆从不坐飞机,而是带上几瓶白酒,几包五香花生仁,坐卧铺出发。当时火车抵新疆还要四五天时间,同行者不堪其苦,总是晚于他四五天之后乘飞机,以期同时在乌鲁木齐会合。问其缘故,答称要的就是在火车上饮几天酒,酒后睡,睡后酒,谓之“一醉出阳关”。以上种种饮酒的方式,都不在纵酒之列。

作品简介:

饕餮本为人所不齿的“好吃鬼”,但苏轼却曾以之自居,并作《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从此“老饕”遂成追逐饮食而又不失其雅的文士的代称。这些文士不但善于品味饮食,甚至不乏擅长烹饪者,“东坡肉”、“潘鱼”、“谭家菜”……可谓不胜枚举。古代的暂且不说,现代的梁实秋、王世襄、汪曾祺以及这本书的作者赵珩,皆是此道高手。

《老饕漫笔》是文坛宿将的主题回忆。文笔清淡含蓄,文品平实端庄,颇有“粤菜”之风。书中记录的,或人或事或风物或名胜或花絮或掌故,一概与吃相关。它用平实的语调钩沉与饮食相关的方方面面,却并不拔高,非将口腹之欲升华为文化精粹。

作者:赵珩

标签:赵珩老饕漫笔美食饮食文化饮食随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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