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 精彩片段:
第二部 没有头脑的世界
小人物
费舍勒侥幸地逃了出来后,在苔莱思安侬门前出乎意料地被一群人截住了。不是他的雇员——他为这些人的命运和好闲扯的习惯而担心——而是一群激动的人,他们正往门里挤。一位看见他的老人惊叫道:“侏儒出来了!”老人迅速弯下腰——当然是在他那把僵硬的老骨头允许的情况下弯下了腰。他腰弯得跟费舍勒一样高。一个女人听到了老人的细弱声音,就把老人的话大声地传了出去。于是大家都听到了。将要听到最新消息的幸福感流遍了他们全身。广场上顿时响起:“侏儒出来了!侏儒出来了!”
费舍勒欠了欠身子说:“见到大家很高兴!”人群一层压一层。费舍勒还在为自己把那么多钱重新放回基恩的口袋里而生气,希望在这里能得到补偿。他还没有从先前的危险中恢复过来,所以他不会马上嗅出新的危险。人们对他那热烈的呼声也使他感到高兴。这情景简直跟他在美国时从棋宫里走出来时一样。鼓乐齐鸣,人群欢呼,他便可以从他们的口袋里把美元掏走。警察也只好干瞪眼,他们只顾看热闹了,而费舍勒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一件圣物,上百个警察站在旁边请求为他效劳。这里他们对他不太了解。他们没有美元,只有一些零钱,但他还是什么都拿了。
当他通观现场,看到他穿过的胡同、扒窃的口袋,想到在人们大腿之间逃脱的情景时,他的热情就达到了危险的程度。人人都想从抢劫珍珠项链的强盗身上得到自己的一份,即使最平静的人也失去了控制。他竟敢放肆地跑到人群中去!男人们要把他碾成齑粉,女人们要先把他举上天,然后再撕裂他。大家要把他消灭掉,直至他只剩下一点残迹为止。但事先人们必须看看他。因为即使有上千人嚷着“侏儒出来了”,真正看到他的也只有十几个人。通向三寸丁的路是由许多人当石子铺成的。大家都渴望看到他,热切地盼望抓到他。焦虑的父亲们把孩子举过头顶,否则孩子们可能被踩烂,他们这样做可一举两得。站在他们旁边的人就生气了,因为此时他们不应该还想到孩子。母亲们干脆把孩子放在外面,由他们哭叫,对于孩子们的叫声充耳不闻,她们耳朵里听到的只是“侏儒出来了!”
费舍勒发现太吵了。他们不高呼“象棋世界冠军万岁”,而高呼“侏儒出来了!”为什么冠军就应该“万岁”,他弄不清楚。四面八方的人都向他挤来。大家喜欢他喜欢得过分了,这反而害了他,还是多给他一些生存的机会吧。这样下去他什么也得不到。用一只手偷东西太危险了。“诸位!”他说,“你们太喜欢我了!”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懂他说了什么。人们根本就不谅解他,而是你一撞我一碰地教训他,你一脚我一腿地说服他。他干了什么事啦?要是他知道就好了。也许有人想逮住他吗?他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还从来没有插到人家的口袋里。小玩意儿他倒是老扒到,如手帕、梳子、镜子。他也习以为常地拿来了,但马上又气鼓鼓地扔了。现在他两手空空。那些人怎么会想到把无辜的他逮起来呢?他还没有偷东西呢,可是他们已经开始踩他了。他们从上面用手打,从下面用脚踢。女人们当然就掐他的驼背。虽然不疼,可这些笨蛋对打人一窍不通,他们本来可以到“天国”去免费学习学习。他们不可能知道打人还有打人的学问,却以行家里手自居,所以费舍勒便惨叫起来,通常他是呱呱叫唤,但如果需要的话,如现在,他的叫声就像小儿啼哭了。他耐着性子不断地啼哭着,在他旁边的一个女人不安地向四周看看。她把孩子放在家里了,她担心孩子会跟她跑来并陷到人群之中。她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寻找她的孩子,没有找到,嘴里不停地发出安慰孩子的声音,就像在童车前发出的声音一样,最后自己也就感到安慰了。其他的人不受这谋财害命凶手的小儿啼哭声的欺骗。他们担心被挤走,现在愈来愈挤了,他们要抓紧时间揍他。他们越来越笨手笨脚了,经常都打偏了。但此时又有新人挤进圈子里面,他们有他们的企图。一切的一切费舍勒都不满意。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这帮人。他只要把手伸到自己的胳肢窝里抽出现钞向人群撒去,自己就可以趁机溜掉。也许这些人就是这么打算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小贩,那个自私鬼,那条可恶的蛇,煽动人们来找他的麻烦,他们要他的钱。他紧紧夹住胳膊,对这种放肆行为感到愤慨。老板们今天太容忍他们的雇员了。但他不能容忍,他要把那可恶的蛇赶走,把他开除。他决定装死倒下。如果罪犯们检查他的口袋,他就知道,他们要他的什么东西。如果他们不检查他的口袋,他们就会跑走,因为他已经死了。
然而,他的计划想出来容易,执行起来就难了。他努力想倒下去,但周围人的膝盖妨碍了他,使得他的驼背无法往下倒。他的脸色已经是一副死相,罗圈腿缩起来,嘴太小,由鼻子呼吸,紧闭着的眼睛睁了开来,呆滞而无光。——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得太早了,因为驼背倒不下来而计划告吹了。费舍勒听到人们在谴责他什么:可怜的男爵真是不幸啊,一条珍珠项链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年轻的男爵夫人吓呆了,没有丈夫,她的生活也就混不下去了。她也许会跟另一个男人结婚,但谁也不能强迫她。对侏儒可判二十年徒刑。要恢复死刑。凡残废人皆属消灭之列。所有的罪犯都是残废人,不对,所有残废人都是罪犯。为什么他要像个无罪的人那样傻头傻脑地看呢?他应该工作,自食其力,不应该抢人家的口中食。他这样一个残废人拿这些珍珠有什么用呢?他那犹太鼻子应该砍掉。费舍勒很气愤,这些人谈论珍珠项链就像瞎子谈论颜色一样!如果他真有这么一颗也好啊!
这时有些人的膝盖突然放松了,他的驼背算是自由了,他便趁势倒了下去,终于倒在地上。他翻着白眼,做出将要死去的样子,他以为,这样人们就会离开他了。当人们骂他的时候,拥挤的现象缓和下来了,但由教堂那儿传来的“侏儒”呼声却反而增强了。“你们看,”他生气地说,并站起来看了看还留在他旁边的一些人,“那儿才是真正抢东西的侏儒呢!”那些人顺着他右手指示的教堂方向看去,他的左手很快地把三个口袋都搜查了一遍,只发现了一把梳子,就蔑视地把它扔掉了,接着他便逃之夭夭。
费舍勒永远也不知道,是谁巧妙地搭救了他。在他的雇员们通常聚会的广场上只剩下“费舍尔太太”一人在等他,她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因为下水道工人根本就不知道经理要出去多长时间。他可以几个小时地站着什么都不想,既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也不感到无聊。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因为这些人不是慢腾腾就是急不可耐。他的生活就是:他老婆唤他起床,送他上班,接他下班。她是他的时钟,是他的准确的报时人。他在陶醉的飘飘然的气氛中感到最舒服。
那个“瞎子”在等待的时候聊起天来像个国王。昨天得到的一笔高额小费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今天还想获得更多的小费。他要退出西格弗里德·费舍尔公司,一旦他赚得了那么多钱,就自己开一家百货公司。他要亲自挑选女雇员,低于九十公斤的女人不会被选中。他是主人,是老板,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愿选择。他将付最高的工资。他在竞争中把最丰腴的女人夺走了。凡有女人的地方,都会听到这一传说(应该说这是真实情况),约翰·斯威尔百货公司付的报酬高。公司老板,就是从前的那个“瞎子”,是一个很有眼力的老板,他对待每一个女雇员就像对待他的妻子一样,所以女雇员对其他男人都不屑一顾,宁愿到他这里来。在他的百货公司里什么都可以买到:香脂、梳子、发网、毛巾、男人礼帽、狗饲料、墨镜、小镜子等等,凡人们所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只是纽扣没有。在橱窗里挂了块大牌子:这里不出售纽扣。
小贩在教堂里搜寻毒品。教堂安静得使他昏昏欲睡。他不时地找到秘密的包,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要的包。他是很聪明的。
三个男人都沉默着。
“费舍尔太太”是唯一记挂着费舍勒的人,而且她愈来愈为他担忧。费舍勒恐怕出事儿了。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是守信用的人,他说过五分钟就回来的。今天早上报上登了一条车祸消息,她马上就想到他。说是两个火车头相撞了,一个火车头完了,另一个火车头被撞得破烂不堪,人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弄走。她现在去看看。如果他不禁止她的话,她早去看了。火车头把他轧了,因为他是一个大经理,他赚了很多钱,而且把这些钱都带在身边。她说,他是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的老婆煽动敌人来反对他,因为他从来都不爱他的老婆,他感到她太老了。他应该离婚,在“天国”里哪一个女人都喜欢他。在教堂前面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费舍勒被轧死了。她决定到那里去看看。其他的人就在原地待着。他很会骂人,她害怕他的眼睛。他只要盯着她,她就害怕,就要跑,但心里又不愿意。那三个人所相信的就是他是经理。他们也应该怕他。他躺在车轮子底下了。车轮子把他的驼背轧烂了。费舍勒再也下不成棋了。他在苔莱思安侬也想下棋,因为他是象棋世界冠军。他常常发火,容易激动。如果他生病,她就要去伺候他。她大清早就想过。报纸上登了。他从来不读报。现在她要去看看。
她每说一句话就沉默一下,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她摇晃着她的驼背蹒跚地走着,当她想到有什么话要说时,便走近同事们并把这些话大声告诉他们。她感到大家都跟她一样担忧。那个“瞎子”一言不发,此人情绪好的时候是非常健谈的。她很想单独去找费舍勒,但又担心别人会跟着她来。“我马上就来!”她高声叫过几次。她走开得愈远,就叫得愈响。男人们没有动。她虽然为费舍勒担惊受怕,但她是最幸福的。她会找到费舍勒的。对于这可怕的车祸他不该生雇员们的气,他叫他们等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