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 精彩片段:
第三部 世界在头脑中
好父亲
看门人贝纳狄克特·巴甫的家就挨在门厅走廊旁边,人们一走进门厅就可以看到,他家有一间中等大小的、阴暗的厨房和一个小小的、粉刷得很白的房间。一家五口就住在这里,哪五口人呢?妻子、女儿,他本人应该算三个人:警察、丈夫、父亲。那两张床常常引起他的愤怒,因为它们居然一样大。他强迫女儿和妻子睡一张床,他自己则独睡一张。他在自己那张床上垫上马鬃垫子,这是出于原则的考虑,不是为了睡得舒服,他反对睡懒觉的人,仇视女人。他把赚的钱统统都拿回家,妻子负责全部楼梯的打扫,女儿自十岁以后就负责夜里开关楼门,如果夜里有人进出按铃的话,这样就可以使女儿从小养成不害怕的习惯。她们母女二人的劳动所得,一律都归他所有,因为他是看门人。有时他允许她们到外面去赚一点零钱,比如替人家洗洗衣服或打扫归置等等,这样也可以使她们亲自体验到,他作为一家之长需要付出多么艰苦的劳动才能养家糊口。吃饭的时候,他自称是家庭生活的支持者,夜里他嘲笑已经老朽的妻子。下班回来后,他就要行使他的体罚权。他的长着红毛的拳头非常柔情地在女儿身上搓揉。他对妻子的兴趣愈来愈少。他的钱全部放在家里,绝对不会少一个子儿,用不着检查,因为一旦钱不对数,那么老婆和女儿就要被打得溜到大街上过夜。总而言之,他是幸福的。
那时还在那个粉刷得很白的房间里烧饭,那个房间就是厨房。由于他工作十分辛苦,白天不停顿地消耗体力,夜里在梦中度过,所以贝纳狄克特·巴甫需要吃营养丰富的食物,并要老婆精心地照料。在这方面他十分认真,绝不开玩笑。如果老婆照顾不周,招致挨打,那是咎由自取,但他不要求女儿做到这一点。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食量越来越大。他觉得那个小房间对于做这么丰富的食物显得太小了,所以他就命令把厨房迁到后面的房间里去。他例外地遭到了反对,但是他的意志是不可逆转的。从此以后他们三个人就住在那个小房间里,在这间房里只够放一张床。那个大一点的房间就成了厨房、饭堂、刑房(打老婆和女儿的地方)和会客室。他的同事很少拜访他,尽管他日子过得不错,同事还是怀疑他。发生这种变化以后不久,他的老婆就死了,她太累了,无法胜任新的烧饭任务,她每天要烧三倍于过去的食物。她一天一天瘦下来,看上去很老,人们都以为她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这里的房客们都害怕并且很恨这个看门人,但有一点很惋惜,觉得这位浑身是力的男人却跟一个老太婆在一起过日子,未免有点太不相称了。实际上她比他年轻八岁,但谁也不知道。有时她要烹调许多食物,以致他回到家,她还远远没有做完。他经常要等上五分钟才能吃上饭。他还没有吃饱,就急不可耐地打老婆。她是死在他的拳头之下的,即使她没有当场被揍死,过不了几天她也会死去的。他说不上是一个杀人犯。他把她的尸体停在大房间里,她躺在灵床上,看上去死得很惨,以致他在吊唁者面前也感到惭愧。
葬礼完毕的当天他就开始了他的蜜月。他比过去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对待女儿。上班之前他把女儿粗暴地关在家里,以便她更加专心致志地做饭。这样当他回来时她也感到高兴。“女囚干什么啦?”他吼着便用钥匙开了门。她那苍白的脸蛋上露出笑容,因为她可以出去采购第二天的食品了。他也很高兴,据说她临去买东西之前笑了就可以买到好肉。买一块不好的肉无异于一种犯罪。如果她买东西超过半小时,他会饿得发狂,等她回到家里,就要用脚踢她。他会因为下班回来后得不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而暴跳如雷。如果她哭得很厉害,他就变得和善起来,一切又都正常了。他当然喜欢她按时回来。半小时的时间本来就够紧张的了,他还要减掉她五分钟,办法就是:她刚刚出门,他就把钟拨快五分钟。把表放到小房间的床上后,他走进新厨房闻一闻食物,但不用指头去拨弄。他肥大的耳朵凝神地听着女儿的轻微脚步声。她因为害怕,走起路来声音很轻。一到门口她就绝望地看了看钟:半小时已经过去了。有时她尽管害怕,还是成功地溜进房间,很快地把钟表往回拨了几分钟。多半情况下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她呼吸的声音很响,还没有到达两步远的床边时,他便袭击了她,使她大吃一惊。
她想从他旁边悄悄地、巧妙而又轻快地溜进厨房。她想到合作商店有一个体弱的售货员,他总是以比对别的女人更轻的声音向她问一声“你好”,并且回避她的胆怯的目光。为了能跟他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她常常使站在后面的女人不引人注目地排到她前面去。他有一头乌发,在商店里没别人的时候,他就送她一根香烟。她便在香烟上卷一层红色薄纸,上面还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字母记上他赠送香烟的日期和时间,并把这香烟放在他父亲不会关心的靠心口处。她害怕挨踢,但更害怕挨打。挨打的时候她坚持趴着,这样香烟就不会出问题,否则她父亲的手到处都可能接触到,她的心脏在香烟下面颤抖着。如果他把香烟揉碎了,她就自杀。她喜欢这香烟,以致这香烟早就变成一撮像尘土一样的东西了,因为她白天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就把香烟打开来,又是看,又是摸,又是闻,又是吻,这样香烟就势必成了一撮烟叶末了。
父亲在吃饭的时候,嘴里直冒热气。他的上下颚咀嚼着,就像他的拳头打人时那样贪得无厌。她站在一边,以便尽快地往他盘子里添食物。她自己的盘子里则空空如也。她担心他会突然问她,为什么她不吃饭。他说的话比他的行为更使她害怕。他说的话,只有她长大以后才能弄懂,而他的行为在她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她就领教了。她会这样回答:爸爸,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这是他多年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他在咀嚼的时候,还在那里盘算着什么。他目光凝视着盘子,像着了迷一样。随着盘子中食物的减少,他眼中的神色也就越来越不对头。他的咀嚼肌肉感到很不高兴,因为人们给它的咀嚼任务太少了。他简直要吼叫起来了。盘子里如果空了的话,那盘子就该倒霉了!刀子会把它切碎,叉子会把它捅个窟窿,勺子会把它打碎,怒吼声马上就会迸发出来。但女儿就在他旁边。她紧张地观察着他额头上皱纹的变化。她只要看他一皱眉头,就马上往他盘子里添食物,不管盘子里还有多少食物。根据他的情绪的变化,他一皱眉头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事情。这是她自她母亲死后慢慢学来的。但是她很不幸,父亲对女儿的要求更多了。她可以从他皱着的额头上看出他的情绪。当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即他不声不响,吃完为止。吃完以后,他还咂咂嘴。她听着他咂嘴,如果他咂嘴咂得很激烈而且时间又长,她就要哆嗦起来,这预示着她将要过一个可怕的夜晚,她用最温存的话劝他多吃点。他多半都咂着嘴表示满意,说道:
“我有一个后代,这个后代是谁呢?女囚!”
这时他不是用手指头而是用紧握的拳头指着她。她的嘴唇可笑地咧开来,似乎跟着他说“女囚”似的。她往后退得远远的。他的沉重的皮靴子已经朝着她慢慢地移来了。
“父亲有权要求……”“得到他的孩子的爱。”她就像在学校里那样尖声而机械地把父亲要说的话说完,但她的声音毕竟很轻。
“对于结婚的事儿女儿是……”——他伸出手臂——“没有时间考虑的。”
“抚养女儿的……”“是好爸爸。”
“小伙子根本就不想……”“娶她。”
“一个男子汉怎样对待这个……”“傻孩子呢?”
“现在父亲把她……”“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