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十年,水大鱼大:中国企业2008-2018 精彩片段:
企业史人物 女工邬霞
红地毯足足有50米那么长,栏杆的一边是100多台摄影机和相机,尽头是一块硕大的LED屏,靓丽高挑的女主持人还在热情地采访刘亦菲和宋承宪。邬霞抿着嘴唇有点紧张,她的同伴挽了挽她的肩膀。
2015年6月17日,邬霞坐火车赶到上海,参加第十八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当晚有一个盛大的“互联网电影之夜”。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参与了《我的诗篇》的拍摄,这是一部关于中国工人诗人的纪录片。
邬霞的个子非常瘦小,平时很少穿的高跟鞋更是让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并不像刘亦菲们那么的优雅。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粉色的吊带裙,这应该是她最喜欢的一款,是从深圳的地摊上买来的,70多元钱。在她的家里有一个衣柜,里面有十来件吊带裙,当摄制组去拍摄时,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导演看。其实,邬霞在平时几乎没有机会穿吊带裙,她在深圳的一家服装工厂当烫熨工,每天工作十来个小时,大多数的双休日也要加班。
但是,邬霞是一个吊带裙控。在《我的诗篇》里,她说:“下班后,劳累了一天的姐妹们都睡下了,外面的月光很好,我会悄悄爬下床,穿上吊带裙,蹑手蹑脚地溜进女厕所,月光照在铁窗玻璃上,我照玻璃,看见自己穿裙子的样子很好看。”
邬霞是一个出生于1984年的工人女诗人。
她的家乡在四川内江,从小父母就外出打工,邬霞是第一代留守儿童。13岁的时候,还没有读完初中二年级的她也来到深圳宝安,成了一个打工妹。她的日子一直非常拮据,她的父亲在几年前因患重病而试图服毒自杀。现在,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一家人住在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出租房里。
过去的十多年里,邬霞在工作之余写下了300多首诗歌,却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其中有一首,题为《吊带裙》。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我手握电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温/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才不会勒疼你/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
多么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林荫道上/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最后把裙裾展开/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让你在湖边/或者在草坪上/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带着弧度/像花儿一样/我要洗一件汗湿的厂服/我已把它折叠好/打了包装
吊带裙/它将被打包运出车间/走向某个市场/某个时尚的店面/等待唯一的你/陌生的姑娘/我爱你
多么优美而略带忧伤的诗歌,它活生生地来自苦闷的生活,却又让人从石缝中看到漏进来的光。包装车间、电熨斗、厂服、市场店面,这些充满了僵硬的制造业气质的名词,第一次生动地进入汉语诗歌的殿堂,带着劳作的汗味和工业化的蒸汽。
秦晓宇是《我的诗篇》的文字导演,也是一个身形粗犷的诗评家,正是他发现了一个十分隐秘的事实:在当今中国,起码有一万名像邬霞这样的地下工人诗人,他们在生产线、建筑工地、矿井和石油工地上劳作,同时也在默默地用诗句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们写青春与出口玩具,“我青春的五年从机器的屁眼里出来/成为一个个椭圆形的塑料玩具/售卖给蓝眼睛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