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中国文学思潮 精彩片段:
第十二章 “新世纪文学”的展望
第一节 “新世纪文学”的命名
一、“新世纪文学”概念的提出
2004年,我曾对新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的走向进行总体研究,发现近五六年的中国文学确乎发生了许许多多重大而深刻的变化,于是,就此撰文对“新世纪文学”进行了论述,此后,又与人合作进一步论证了“新世纪文学”的概念、审美特征等问题。与此同时,我发现有许多学者和批评家对“新世纪文学”进行了积极的倡导和研究,他们或以文学的表征为出发点进行研究,或以“时间”为逻辑起点进行研究,或以文学的格局变化为起点进行研究,张颐武、张未民都是其中引人注目的学者,张未民先生还就此申请了一个课题:“新世纪文学研究”。与学者和批评家们的积极姿态相对应,文学期刊、出版社或者以专栏,或者以丛书形式,纷纷亮出“新世纪文学”的旗号。《文艺争鸣》专门开设了“新世纪文学研究”论坛,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一大批学者和批评家纷纷撰文,从各方面论证“新世纪文学”现象,“新世纪文学”一时间成为文学界的热点话题。当然,也有人对这一概念发出质疑,认为“新世纪”才开始五六年,就用“新世纪文学”的概念显得过于草率,是过于偏重时间概念的表现。更有人怀疑这是否与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样,搞新名词轰炸,以标新立异为务?
面对这样的状况,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对“新世纪文学”的概念进行一次彻底的辨析。此前,我已经在文章中论及这一概念的要义及生成,本文则要对“新世纪文学”进行进一步论述,或者说,这篇文章要讨论的,是在文学发展史的视野中,“新世纪文学”的概念是如何生成的?它与此前文学史的分期概念的关联如何?它产生的语境是什么样的?其构成如何?与世界文学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一般认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时间段指1917年至1949年,“当代文学”是指1949年至今。而“新世纪文学”则指2000年前后开始的中国文学,大部分学者和批评家把它仍然归入了“当代文学”的范畴,或者说,它仍然是“当代文学”的一个时期。然而,80年代中期,“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的概念就已经受到了广泛的质疑,代之而起的是有识之士提出的“20世纪中国文学”、“新文学的整体观”等学术观点,这其中暗含的是对于文学史上具体分期的否定和贯通曾被政治意识形态“阻隔”的“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学术期待。然而,如何真正获得贯通,真正做到“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整体性研究却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对文学史的研究来说,这也是一个可以重新发现的学术空间。新世纪之初,本文作者在论著中对80年代以来的学术思路进行清理后曾提出了“现当代文学是一个整体”的学术见解,在这里,作者并没有贸然取消“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概念,只是对这种人为性的分期进行再认识,即二者是一个整体。作者还将整体观进行了具体化,把“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看作是一个整体,做到了从时间概念到内在精神上的贯通,对现当代文学一以贯之,并从“现代性的烛照(观念)”、“民族灵魂的发现与重铸(思想主线)”、“游离与回归(思潮演变)”、“‘西化’与‘本土化’的碰撞(文体)”等不同方面对这一整体进行了研究。这不同于人为性划分文学分期的学术方法,因为其侧重点在于文学史的整体性研究及对于这一整体具体共同特征的观照。
“现当代文学是一个整体”的学术见解正是“新世纪文学”概念提出的理论基点,有“现当代文学”的整体观作参照系,我们就有可能从文学发展史的角度来探讨新的文学现象。既然“现当代文学是一个整体”,“新世纪文学”又是“当代文学”的一个部分,那么,从本质上说,“新世纪文学”的概念仍然属于“当代文学”的学科范畴,只是它的概念具有明显的针对性,大部分人在运用这一概念时主要是相对“新时期文学”而言的。“新时期文学”的概念已叫了快三十年,这个时间长度几近现代文学,且当下的中国文学与“新时期文学”最初命名时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若是一直沿用这个概念是不恰当的,用一个新的概念来取代它似乎是众望所归。这好比一个人,年纪小的时候可以叫他小名,当他年纪大了还叫小名,就不合时宜了。这时,提出一个新的阶段性文学命名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诚然,“新世纪文学”是否会沦为一个仅仅倚重时间的概念是学界关心的问题之一,与此前文学相比,它除了单纯的时间上的变化,有没有了本质的不同?它“新”在何处?从这个角度切入文学史,我们就会发现,与“新时期文学”相比,“新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新世纪文学”的概念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它更多的是从时间出发来阐释文学的变化,而这变化主要是相对“新时期文学”而言的。
所以,“新世纪文学”这个概念不是哪个人给的,是历史给的,是时间给的,是文学自身需要给的。而且,这是一个具有开放性的概念,2000年以来的五六年只是它的一个开端。“新世纪文学”的性质、特征也将在其生成过程中一步步被发现、被构造、被展开。在这个意义上,“新世纪文学”并不是一个只概括这几年来的文学现象的概念,它有待我们去论证,去梳理,去完善,使其更具有学理性和科学性。
二、“新世纪文学”的生成
(一)“新世纪文学”的准备期
将“新世纪文学”置入“现当代文学”这个大的整体,其生成过程就会显现出较为清晰的形态。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是,这里的“当代文学”概念具有时间上的宽泛性和学理涵义上的整体性。它与“现代文学”是一种“既分又合”的关系。作为“现当代文学”整体的一个部分而存在,文学自身的发展过程中并没有产生断裂,而是研究者们人为地对其进行了分割式的划分。
在这样的背景下对“新世纪文学”的生成过程进行考察,就应该从90年代开始。尤其是1993年至1999年,中国文学是以逐渐渗入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市场经济为基础的,这一时期的文学所处的历史环境、文学自身的思想内涵、审美精神等,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可以看作是“新世纪文学”的准备期,而这个准备期是可以而且应该包含在“新世纪文学”之中的。1992年,邓小平发表“南巡讲话”,中国社会开始在新的深度下,以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此后,中国文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市场化冲击,文学体制也发生了很大改革,作家纷纷“下海”、文学刊物和出版社纷纷走向市场,文学已经不再属于单纯的精神领域,而是逐渐地沦为一种可以经过包装贩卖的商品。这对中国文学来说,无疑是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贾平凹、陈忠实、路遥、高建群等陕西作家的所谓“陕军东征”,王朔等人的电影剧本和电视剧本的走红,欲望话语的张扬等等都是市场化与文学结合后结出的果实,“个人化写作”更是产生了巨大影响。有关这一点,我在《新世纪文学初论》一文中已经做过详尽论证,本文不再赘述。“全球化”的发展趋势也对90年代的中国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当时,许多人眼里的“西方”的物质和精神似乎都是一种优越的存在,于是,90年代初的中国作家往往把发达的“西方”的现代文学当作是中国文学发展的一面镜子,而对“西方”的逐步了解却使他们得到了另一种结论,那就是对于这面镜子的失望和对于自身自信心的培养。这对于“新世纪文学”中国作家参与世界文学的信心和实践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这也是“新世纪文学”的一个重要现象之一,我们将在后面专门论述。不同文化形态的显现、不同文化立场的公开对抗以及知识分子的分化是90年代文学的另一特点。这一时期的文化形态已经是“大众文化”、“知识分子文化”、“国家意识形态文化”三分天下,而人文知识分子也在这种不同文化形态的影响下开始明显分化。1993年至1995年有关“人文精神”的讨论就是表征之一。此外,有关“知识分子”和“民间”文化立场的世纪末的诗学论争也是这种文化合力作用的结果。
就文学本身来看,90年代长篇小说、散文成为文学热点,1993年的长篇小说现象就是个典型的例证。相对于80年代,这一时期的文学更多地开始重述历史,如刘震云、苏童、凌力、叶兆言、陈忠实、余华、张炜、李锐等人的作品都表现出了这一共同特征。与此同时,都市生活与物质主义成为90年代文学的主要表现内容,朱文、张欣、邱华栋、何顿等作家是这方面的代表。
正是因为90年代文学与80年代文学相比发生了深刻变化,所以,90年代就已经有学者认为“新时期文学”已经结束,而“后新时期”已经到来,提出这一观点的有谢冕、张颐武、冯骥才、王宁等人。这一观点在当时的影响是有限的,但是他们的视域和努力却是很有价值的。不论是“90年代文学”的称呼还是“后新时期”的界定,都是对文学发展过程变化的体认。时至今日,回头再看90年代的中国文学,我们会发现,不论名称如何,这一时期的文学在文化语境和文学自身都与80年代文学大大不同,可以看作“新世纪文学”的准备期。
(二)“新世纪文学”的生成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