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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连环绑架案的新闻_

加西亚·马尔克斯
外国小说
总共13章(已完结

一起连环绑架案的新闻 精彩片段:

玛露哈睁开双眼,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西班牙箴言:“我们所能承受的,愿上帝别赐予我们。”距离绑架发生已经有十天了,不论是贝阿特利丝还是她,都已经习惯了一种在第一天晚上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生活。绑匪们经常向她们强调,这是一次军事行动,但是关押制度比监狱还要严格。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允许她们说话,而且只能窃窃私语。她们不能随意从床垫上起身,这张床垫就充当了她们的床铺。她们的一切需要都必须向两个看守请示:请示坐下,请示伸腿,请示和玛丽娜说话,请示抽烟。看守紧紧盯住她们不放,连睡觉的时候都不例外。玛露哈得用枕头堵住嘴,才能降低咳嗽的声音。

唯一的那张床是玛丽娜的,一盏床头灯不分日夜地亮着,铺在地上的床垫和床平行。玛露哈和贝阿特利丝睡在床垫的两头,就像十二宫里的双鱼座,两人盖同一床被子。彻夜不眠的看守或坐在地上,或靠墙站着。空间非常狭小,他们只要伸一下腿,就会踩到人质的床垫。仅有的一扇窗户被关上了,她们生活在阴暗之中。睡觉前,唯一一扇门的缝隙也会被破布堵上,免得玛丽娜打开床头灯时,灯光照进屋里的其他房间。在玛露哈的请求下,看守摘掉了天花板上的蓝色灯泡,之前它让所有人都显得苍白得可怕。因此,除了电视机闪烁的灯光之外,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没有其他光源。这个密闭的屋子完全不通风,充斥着热气和臭味。早上六点到九点是最糟糕的时候,人质们醒了,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食物。她们等待门缝上的破布被取走,让她们可以透透气。咖啡和香烟供应得很及时,而且有求必应,这是玛露哈和玛丽娜唯一的安慰。对于贝阿特利丝这位呼吸疗法专家来说,小屋里积累的烟雾是一种灾难。然而,由于另外两位是如此快乐,她便一直默默地忍受着。一次,玛丽娜抽着烟,喝着咖啡,感叹说:“如果我们三个能在我家一块儿抽烟、喝咖啡,笑谈这些可怕的日子,那该是多么美好啊。”那天,贝阿特利丝不仅不觉得自己在勉强忍受,反而遗憾自己不会抽烟。

把她们三个安排在同一间监狱里是一项应急方案。那辆被撞的出租车暴露了绑匪的行踪,她们被带去的第一所房子没法使用了,这才有了最后时刻的变动和这样的窘境: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简易床垫要供两人使用;在不到六平方米的空间里挤着三个人质和两个轮班的守卫。玛丽娜也被从另一幢房子(据她自己说,那是座农场)带走过,因为那里的守卫嗜酒如命、不守规矩,将整个组织都带入了危险的境地。无论如何,一家世界顶级的跨国公司,竟没有丝毫的善心来为它的追随者和受害者提供人道的环境,这让人匪夷所思。

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们通过声音判断出附近有一条重型卡车专用公路;似乎还有一家卖酒的路边小店,放着音乐开到下午;有时会听见召集群众参加政治或宗教活动的喇叭声,还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她们还有好几次听见了下届制宪议会竞选活动的口号。更常听见的是小型飞机近距离起飞和降落时发出的轰鸣声,因此她们猜测自己是在瓜伊玛拉尔机场附近。这个提供短距离跑道的机场位于波哥大以北二十公里的地方。玛露哈从小就对草原的气候非常熟悉,她觉得房间的冷气并非来自开阔的田野,而是来自城市。此外,守卫们防范过于严格。除非他们身处城市中心,否则这很难解释。

最让人惊讶的是一架轰隆作响、偶尔经过的直升机。它离他们那么近,好像就在房子上方。玛丽娜·蒙托亚说,是负责绑架案的军官来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不得不习惯那个声音。在那几个月里,那架直升机每个月至少降落一次,人质们确信这与她们有关。

要划分现实和玛丽娜充满感染力的幻想是不可能的。她说帕丘·桑托斯和迪安娜·图尔巴伊就在这幢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因此直升机里的军官每次来访时,都同时处理这三起案件。有一次,她们听见院子里发出警报声。“管家”教训他的妻子,慌慌张张地命令她,让她把东西抬高点儿、放到这边、向上翻,仿佛是想把一具尸体塞进某个装不下的地方。玛丽娜阴森森地胡言乱语,认为弗朗西斯科·桑托斯可能被肢解了,他们正在把尸块藏到厨房的瓷砖下面。“他们一旦开始杀人就停不下来,”她说,“接下来就是我们了。”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后来她们偶然得知,那晚他们是在给旧洗衣机换地方,四个人抬它都很费劲。

夜里万籁俱静,只有一只没有时间观念的疯狂公鸡随时都会打鸣。她们听见远在天边的犬吠声,附近也有一只狗在叫,她们觉得那是守卫养的狗。一开始,玛露哈的状态很糟糕。她蜷缩在床垫上,闭着眼睛。在几天的时间里,她试图保持头脑清醒,如果不是不得已,就不睁开双眼。她无法连续睡八个小时,几乎每次都睡不到半小时,醒来时,又一次身处焦虑之中,那焦虑在现实中窥探着她。这是一种持久的恐惧:她真切地感觉到胃里有一条温暖的线,总是处在爆炸的边缘,让她恐惧不安。玛露哈像看电影一样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试图抓住美好的回忆,然而,不愉快的回忆总是占了上风。她曾三次从雅加达出发回到哥伦比亚,其中一次,她正在吃午饭,路易斯·卡洛斯·加兰邀请她领导团队帮助他竞选下届总统。在上一届选举中,她是他的形象顾问,和姐姐格萝莉娅在全国展开了竞选活动。他们欢庆过胜利,经受过失败,躲避过风险,因此,这个请求是符合常理的。玛露哈觉得很合理,很满意,但是,吃完饭后,她察觉到加兰脸上有一种意义不明的神情、一种超自然的光芒,她以准确的洞察力快速判断,有人要杀他。征兆太明显了,于是她说服丈夫也一同回哥伦比亚。虽然玛萨·马尔克斯将军给他提了醒,但没有向他说明死亡的风险。启程前八天,他们在雅加达被一则新闻惊醒:加兰被杀害了。

那次经历使她有了抑郁倾向,绑架事件又加剧了症状。她找不到可以坚守的东西,无法摆脱自己正面临致命危险的想法。她不说话,也不吃饭。贝阿特利丝的冷淡和蒙面人的粗鲁让她很心烦,她也无法忍受玛丽娜对绑架者的顺从和对他们制定的规则的认同。她仿佛是另一个看守,如果玛露哈睡觉的时候打呼噜、咳嗽,或是动作超过了必要的幅度,她就会训斥她。玛露哈把杯子放在一个地方,玛丽娜吓坏了,急忙把杯子拿走:“小心!”然后把杯子放在别处。玛露哈以极其轻蔑的态度对待她。“您别费心了,”玛露哈说,“您在这儿做不了主。”最糟糕的是,看守们也担惊受怕,因为贝阿特利丝整天都在记录囚禁生活的细节,等到自由的那天好讲给丈夫和孩子们听。她还列了一份很长的清单,记录了房间里所有让她厌恶的东西。后来,当发现找不到不让她厌恶的东西时,她只好放弃了。看守们从广播里听说了贝阿特利丝是理疗师,但是他们把理疗师和心理咨询师弄混了,害怕她在筹划用科学方法把他们逼疯,于是禁止她记录。

玛丽娜的“堕落”是可以理解的。对她而言,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死亡前夜之后,在这个已经属于她,而且只属于她的世界里,另外两个人质的到来就像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入侵。她和看守们的关系本来已经非常密切,却被她们搅乱了。在不到两个星期内,她重新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无尽的孤独之中,此前她本已克服了这种情绪。

而对玛露哈来说,没有哪个夜晚像第一晚那样难以忍受。那是一个漫长的寒夜。气象局的数据显示,凌晨一点,波哥大的气温在十三度到十五度之间,市中心和机场附近下起了毛毛细雨。玛露哈被倦意打败了。她刚睡着就开始打鼾,但随时又会因为自己老烟枪的咳嗽醒过来。咳嗽很顽固,无法控制。清晨,潮湿的墙壁上渗出了冰冷的夜露,这使她的咳嗽更加严重了。她每次打鼾或者咳嗽时,看守就会用脚后跟在她头上踹一脚。出于一种难以遏抑的恐惧,玛丽娜站在了看守们一边。她威胁说要把玛露哈绑在床垫上,免得她一直动;又威胁要堵住她的嘴,免得她打呼噜。

玛丽娜让贝阿特利丝听凌晨的广播新闻。这是个错误。在第一次接受蜗牛电台的亚米德·阿玛特采访时,佩德罗·盖莱罗医生训斥、辱骂了绑架者,还向他们发出了挑战。他威胁他们,让他们表现得像个男人,承担起责任。贝阿特利丝非常恐惧,她坚信这些侮辱会落到她们身上。

两天后,一个头目如一阵狂风般踹门而入,他衣冠楚楚,身材魁梧,身高有一米九。他穿着无可挑剔的热带羊毛西装和意大利皮鞋,系着黄色真丝领带,这衣着和他粗鲁的举止形成强烈对照。他朝看守们骂了两三句脏话,粗暴地对待其中最害羞的一位——同伴们管这名守卫叫“大灯”。“我听说您很紧张,”他对“大灯”说,“我警告您,在这儿,紧张的人都得死。”接着,他不假思索地对玛露哈说:

“我听说,昨晚您很烦人,又出声儿又咳嗽的。”

玛露哈回答时十分冷静,这种冷静可能会被误解成鄙视。

作品简介:

★当马尔克斯遇上大毒枭埃斯科瓦尔

★马尔克斯历经三年走访,笔录的现实比“魔幻”更令人称奇

★《一起连环绑架案的新闻》比我最离奇的小说还要离奇。——加西亚·马尔克斯

★《卫报》“100本最伟大的非虚构图书”;《纽约时报》年度图书;多国大学新闻学专业必读书目

★兼 具新闻记 者的详实细节与小说家的悲剧性视角,是二者的强强联合。——《芝加哥论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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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勃罗·埃斯科瓦尔,豆瓣9.2分神剧《毒枭》主人公原型,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首领。他曾控制美国约80%的可卡因买卖,并被《福布斯》杂志评为全球“七大富豪”之一,是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毒枭。

因惧怕被引渡到美国,埃斯科瓦尔绑架了九名哥伦比亚记者和一位政要亲属,作为和政府谈判的筹码。加西亚·马尔克斯用诗人的视角、利落的笔法,记述了人质所受的严酷折磨,以及营救者与绑匪进行的匪夷所思的谈判。

这部作品像电影般紧张激烈,充满悬念,有着新闻的严谨和令人兴奋的语言,是非虚构文学的典范之作。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翻译:林叶青

标签:加西亚·马尔克斯一起连环绑架案的新闻哥伦比亚拉美文学外国文学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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