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名字 精彩片段:
主播
近年来最受欢迎的电视影集当然是CSI科学办案,兵分三路,我自己一路看下来,最好的仍然是赌城拉斯维加斯夜班的这一组人,很可惜死的死逃的逃,最好的那一批人已离散,最幸福的时光也已随黑人华瑞克的死去不复返(当然,现实的理由可能是饰演华瑞克的该演员惹祸不断,包括藏大麻、动手修理狗仔记者云云,依我个人的看法,其实都是挺正面该被褒奖加薪的事不是吗?),如今新人新政,接下来如何仍在未定之天。
最决定性的一击仍属组长葛瑞森的毅然追随满心伤痕的莎拉而去,去了某个满地是昆虫(葛瑞森最爱的东西)的丛林。这位已现老态且不稍掩饰、走起路来大屁股一顿一顿的组长,就电视影集的规格限制而言,已近乎神迹的呈现他这样“一种”人的绝佳模样,品质非常高,包括他对科学真诚且兴味盎然的专注,但更难的毋庸是他并不因此是个科学疯子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科学法西斯主义者,我们仍不时会从他口中听到科学而外科学力有未逮的丰硕话语,不因为这些话语可能引述自莎士比亚但丁神曲或某一则希腊神话显得更有学问而已,而是很正确的揭示出来,真正好奇的是人而不是“科学”,真正对真理是非有着坚持之心的也只能是人自身,而一种质地精纯的真诚不会限缩于某一个特殊领域某一门行业,它是人更本质性的东西。当然,每个人仍得有他的现实选择,像葛瑞森选了科学鉴识,每个人有他认定或鬼使神差“自己最主要做着的那件事”,有他的专业技艺所在构成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人在世间的位置”,这是积极的,但话说回来也仍然是不得已的,就像物理学告诉我们的,你终究无法同时存在这里又存在那里,你不得不依循对你而言最有效的某道路径去追索真理(或仅仅只能是真相)去实践好奇,但在此同时你也该心知肚明自己放弃了其他的可能途径,文学的路、音乐的路云云,如同博尔赫斯所说“我不得不躲入到无知的洞窟里去”(博尔赫斯举例说他学不会骑脚踏车、永远弄不懂汽车的构造,这有点气人)。这种好的无知保护着人的本来模样及其初心,让人置身在某个僵硬多限制的专业领域里仍能维持柔软的海绵样态,不被轻易定型,仍可以复杂的多样的吸收,仍不时对更丰饶的外头世界探头探脑并且偶尔渗透逃逸出去。
我自己对老葛最怀念的演出之一,是他某回一个人出差到某个山区小镇去,追索一宗后来证明是断背山式的同志杀人案件。我自己生长于传统价值统治年代的保守小城,回忆我那一两个不得不结婚但一再拖延挣扎的童年好友,知道最悲伤的同志故事总是发生(或说永远无法发生)在这样小而封闭而透明的地方。这是个每一步都让人迟疑该不该破案的案子,老葛也果然遭到一连串的阻拦,包括他的鉴识工具第一天就整箱不翼而飞,但老葛二话不说转头进了小镇的杂货店五金行,胶带婴儿爽身粉玻璃电池还有一堆我们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用的家庭用品,大侠一般。科学依然大获全胜,惟老葛赢得毫无得色,一人去一人回,感觉他回家时更步履迟重。
东岸纽约那批人也中规中矩,人亲切温暖,以牺牲一部分个性和深度为其代价。纽约最好的我以为是罪案的多样性,有太多只有在这座世纪大城才能发生才能成立的千奇百怪受害者和犯罪者,像康尼岛沙滩上卷曲死在小箱子里、马戏团表演软骨功的罗密欧型男子,像称为“地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永远在暗无天日地底几十公尺处卖劳力、自成一套返祖性奖惩律法的工人团体,还有那个化为白骨躺铁轨旁、骨头积满地铁埃尘的异乡少年,麦克·泰勒一干人查出来谁杀了他,知道了他在哪里打零工,还复原了他的容貌,但永远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遗留下来那本画满纽约街景一角的素描本无法成为科学线索,只记录着一个举目无亲、淹没于千万人群的少年,曾经呆坐在哪里,看着什么,寂寞得令人掉泪,如同我自己最喜欢的那几句歌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姓,我们每个人都难逃一死,所以,远遁吧黑夜,沉落吧星辰……
至于,唉,迈阿密,这个加勒比温暖海风吹拂的该死城市究竟是遭到什么诅咒?这组人怎么好意思这样?
几季之前,迈阿密曾死过一名核心组员史毕,在警匪驳火中因卡弹无法击发而殉职,我愈想愈觉得这是一切的关键,是一则预言乃至于宣告,从此大江奔流而去一发不收——史毕是一名长得粗粗的中年男子,不修边幅不爱干净,之所以卡弹而死正因为他邋遢到连佩枪都不保养不清理,表面上好像这样没错,但日后证明,这正是其下场方式及隐喻,他真正死因是因为他的容貌先天失调而且后天又不补救,他死于不是俊男美女,非死不可。
我们这么说应该很接近事实——如今的迈阿密CSI已又进入到另一个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全新纪元,如果不是俊男美女,之前是你绝对无法成为固定班底的犯罪调查成员,最近这两季你就连成为罪犯和尸体的资格都没了,你不够帅不够美,怎么好意思在迈阿密杀人或者被杀呢?或我们更正确更公平的说,也许你依然可以在此地当一名杀人凶手或一具尸体,但可别指望有人肯理你,更休想要这组假装是科学工作者的恋爱中男男女女前来调查,你在初选预赛阶段就已经被刷掉了。
今夕何夕兮骞舟中流,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本来事情不是这样子的,本来,我们这么说,真正美丽的事物不会是单调的一成不变的,它总带着某种惊异、某种不可置信而来;真正美丽的事物不会只集中在人的脸、人的身材和年纪这几处窄迫的地方,它宽广而且富想像力。当然,美丽的事物也可以是安详稳重的样貌乃至于看似亘古如此,比方一片星空或一座教堂、一块据说出自崔浩之手的浑厚北魏石碑,但它总同时是流动的变化的光影交错的,如本雅明说的轻纱引风;真正美丽事物的深沉核心里,永远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准确性,一种“恰恰好”如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书写者创造者对的姿态样貌,以及眼前正正好站在这里看到的你,必须如此的一样都不缺全数到齐来之不易啊,你敢于寄望此生此世它还会再发生一次吗?这种卡尔维诺所说人回忆过去油然而生的危险之感(“世界差一点就不成其为世界,你差一点做不成你自己。”),同时揭示了它眼前的脆弱,让佩特拉神庙和春花朝露在我们心里成为同样捉摸不定的东西,同样在我们发现它的那一刹那开始就已离我们而去。
现实里,本来事情起码是这样子的——在总是由俊男美女统治的电视影集世界中,拉斯维加斯这组老小黑白胖瘦不等的组员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原本依循的就不是这套外貌加恋爱的乏味公式,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把CSI影集的成功,看成是对这套肥皂公式的(暂时)叛离,或至少是某种解毒剂,反应出我们对那些会走路会说话充气娃娃的不耐烦。此事最少可追溯到之前康薇尔女法医系列小说的大卖,人残破的、腐烂的、冒着恶心黏稠恶气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极其少数有恋尸癖的人并不足以解释这个现象,更加构不成其必要的经济规模;真正吸引着我们的当然不是尸体,事实上很多人会在尸体特写、尤其是解剖台上法医展示并分析被害人胃中残留物那一画面时赶紧闭上眼别过脸去,我们肯忍受这个,为的是尸体背后的东西,某种真相,某个信而有征被遗忘被掩埋的事实,以及更重要的,这个步步为营有条不紊的发现揭示过程,连同此一过程的知识、技艺以及各种工具配备。也就是说,尸体毋庸只是一座长相不佳而且令人提心吊胆的吊桥,过去我们还没建造这座桥,人们期盼亡灵说出死亡埋没的奥秘,只能通过歌德所言“夜间的神秘飞翔”(朱天心告诉我这同时也是个香水的名字,真是厉害),像奥德赛或但丁那样,但今天,我们有某些人确确实实习得一小部分的亡者语言了,懂得怎么听它,并愿意好心翻译给我们知道。
这也正是拉斯维加斯和迈阿密的另一个再显著不过的不同所在。拉斯维加斯是个说服力十足的老法医,跛脚、须发俱白,年轻时显然经历了六〇年代的青春狂飙岁月,鲍勃·迪伦、琼·贝兹等等,还保留对昔日老摇滚的热爱,会在阴冷的解剖室里听这些心热的歌,甚至把拐杖当吉他跳将起来,他也一样有着解剖学而外丰硕的死亡知识,他跟葛瑞森两名电视人瑞(就电视屏幕所显现的人类平均年龄来计算)在解剖室的你一言我一语对话,一直是L.V.CSI的最佳画面之一,有一回这两个同世代的老家伙还把验尸报告用摇滚对唱出来,乐得,像两个老顽童;迈阿密原来那个当了妈妈但风韵犹存的黑人女法医还勉强可以,尤其是她面对每一具年轻尸体那种近乎恋尸癖的关爱难舍之情(“宝贝你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她辞职回家后,补上来的果不其然又是个美少女,年纪陡降不说,衣服布料也依同比例缩减,执业动作优美但生疏,毋宁更像捏着手指头对镜打扮装假睫毛什么的。我女儿是个性急之人,总偷鸡在网络上和美国在地观众同步收视,她给我看一张照片,说下一季迈阿密法医又换人了,照片里是一名打赤膊一身精肉的耍帅年轻男子,这回索性全脱了,不晓得一名好好的法医为什么会在解剖台前拍这样不看镜头的自恋照片,只能说是诗的手法,如同那个著名的说法:“一架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的相遇。”
这一定是个很热的城市吧,而且证实地球不断在暖化,人行为的异常正是浩劫内容的一部分。
其实科学本身就是迷人的,拍CSI的人理应比我们更相信这个才是。科学有一种精确的、安定的秩序之美,这本来就是神奇的,让我们得以沉静无惧的面对紊乱不堪的世界。很多人如此真心实言的浩叹过,从达·芬奇到卡尔维诺,仔细回忆一下的话,极可能也包括曾经这样的我们自己(有人发生在学校的第一堂化学实验课,有人发生于第一次有机会用显微镜看一只用鞭毛不断转动的美丽草履虫,有人则是两手冷得发抖、拿着刚得到的天文星座图比对冬天的夜空宇宙,等等)。卡尔维诺用水晶的晶莹透明和完美棱角来说它,“水晶的刻面精确,得以折射光线,是完美的模型,我一向珍惜有加,当做象征,因为我们知道水晶的生成与成长的某些特质类似最原始生物的某些特性,形成矿物界和生物之间的一道桥梁”。它把最巨大的空间最辽穹的时间拉到我们伸手可及之处,成为我们生命经历的一部分构成,和我们自身的存在取得坚实的联系,人寂寞但并不感觉孤立,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英勇之情和平等,让自己扩而大之的一种极其舒适充满自信的平等。很可惜科学真的太过干净太自限了,对我们所在这一“木头纹理的世界”(爱因斯坦说的)有太多力有未逮的存而不论之处,否则人终身浸泡在那样井然明亮的天地里,可以日复一日的沉着工作,真令人羡慕,一定会少掉很多飘忽不定的烦恼,我自己会很后悔没有选择它终老于斯。
我们这么说并非质疑上帝,讨论人的聪明才智和人的容貌是否存在某种亲和或背反的关系;我们宁可相信他既不公正(分配式的给予某甲智慧、给予某乙美丽),也不偏袒(把智慧和美丽全集中在同一人身上),他只是无序随机,或者压根不存在而已。我们这么说是基于确确实实的生命经验,是一种现实,我们自反而缩,察觉出来自身受限于物理性存在的无可奈何真相,你人在这里,就没办法同时在那里,你选择了当人类学者,就很难同时是一名顶尖的、或至少够好可跟自己这一生交代得过去的乐团指挥,你不得不松手放开那些已成多余但仍极富竞争力、但愿还有下一轮人生可实践的才华和向往,让它们停止下来,成为某种乐趣、某种你偷时间跟它欢快相聚的好东西;晚年的列维·斯特劳斯这个似曾相识的感慨(没成为乐团指挥),其实也是我们人皆有之的烦恼,我们都知道自己有过其他的机会和可能,总有多多少少的未竟之志,成为另一个人或娶另外一个人云云,也许正因为永远无法证实,没装填实践过程中的种种挫败、磨损、妥协和事后的不过尔尔之感,更没成败的负担,它们得以一直保存着最原初的干干净净样貌,以及那一刻我们自己内心的悸动之感。
纽约的组长麦克·泰勒,每星期三晚上固定到某一家爵士酒吧去,上台客串吉他手,当然是业余的。发现此一秘密的是当时才补进来的新组员蒙大拿,一个很朴素的、圆圆的农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