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阅读

悬崖边的树_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乌托邦里的荒原

王德威
文学理论
总共37章(已完结

悬崖边的树 精彩片段:

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乌托邦里的荒原

——格非《春尽江南》

格非曾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陆先锋小说的健将,成名作是一九八七年的《迷舟》。这个中篇小说以民初军阀战争为背景,写一场不明所以的军事任务和情欲冒险。凄迷的背景,神秘的巧合,出人意表的转折,格非笔下的历史如此曲折隐晦,裂痕处处,以致拒绝任何微言大义。相对地,历史也因此涌现各种可能,成为一种诱惑,一种充满隐喻的诱惑。这诱惑挑逗格非的人物和读者寻求真相,却也埋伏着挫折和凶险。

对格非而言,以小说书写历史无他,就是呈现时间和叙述的危机,以及危机中不请自来的诗意。正如《迷舟》主角在军事任务的旅途中,“回忆起往事和炮火下的废墟”,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写诗的欲望”。

历史、叙事和诗的碰撞是先锋小说的叙事核心。大历史从来标榜严丝合缝,一以贯之。先锋作家反其道而行,他们直捣叙事的虚构本质,一方面夸张文字想象的无所不能,一方面又拆解任何符号表演的终极意义;一方面揭发现实的荒谬,一方面放肆荒谬的想象。这样二律背反的姿态代表作家面对历史的惶惑与抗争的方式,但更重要的,也投射了一种乌托邦的辩证。

评者陈福民在《格非〈锦瑟〉序》中论格非早期创作有如下的看法:他的小说在形式探索与语言试验之外,“关涉到形成叙述与叙述行为忧郁品格的隐秘的诗学立场……从而突出人与历史本身联系,最终重现一个纯粹自我存在的乌托邦冲动”。我要说这一“乌托邦冲动”是“纯粹自我的”,也是关乎群体的。格非早期小说之所以迷人,正是因为在这一语境里,他以动人的文字演绎乌托邦的——也是诗的——魅惑与反挫,追寻与怅惘。

《迷舟》之后格非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像《青黄》《褐色鸟群》《唿哨》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格非也开始写作长篇如《敌人》《边缘》《欲望的旗帜》等,这些作品延续以往的风格,但也许因为是写作形式和“形势”的改变,力道不如以往。一九九四年,格非的创作戛然中断,而且一搁就是十年。当他再度提笔时,新世纪已经来临。二〇〇四年格非写出《人面桃花》,继之以《山河入梦》(二〇〇七),以及本文介绍的《春尽江南》。这三部小说形成一个系列,论者或谓之“乌托邦三部曲”,或谓之“江南三部曲”。无论如何,格非的乌托邦意识就此浮上台面。作为三部曲的压轴,《春尽江南》如何呼应前两部的主题,又如何与先锋时代格非的乌托邦诗学对话,是以下讨论的焦点。

格非的“乌托邦三部曲”以《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涵盖百年中国追寻现代经验的起伏。《人面桃花》以辛亥革命为背景,《山河入梦》将场景转到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春尽江南》则描写世纪末中国的市场化现象。这三部作品中的人物关系有某种传承,但这不是格非的重点;他显然无意我们熟悉的家族三代接力式的大河小说。相反,人物之间如有似无的关系反而加深了我们对历史断裂、人生无常的感触。在第一部里,知书达理的少女陆秀米因缘际会卷入革命狂潮,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革命者。第二部里,谭功达(陆秀米的儿子)一心报效国家,然而他的热情和理想过犹不及。在述说政治寓言外,格非更想要传达在诡谲的历史氛围里,个人身不由己的命运与抉择。辛亥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同时也关乎阴差阳错的啼笑因缘,种种私密欲望此起彼落,只能以非常手段因应。

格非的故事并不让我们意外,他的叙事风格和他要讲述的内容所形成的反差才更吸引我们。格非的文字典丽精致,令人发思古之幽情,想想《人面桃花》《山河入梦》这样的小说题目就可以思过半矣。但格非将这样的风格嫁接在后现代式的情景上,陡然唤生突兀和荒唐的氛围。在很大意义上,这一风格延续了他先锋时期的标记:在特定历史转折点,暴力与混沌架空了常态表意结构,却也激发出了始料也是“史”料未及的诗情。

如上所述,在描写史与诗交会点的同时,格非投射自己的乌托邦想象。在以往作品里,乌托邦总是以隐喻形式表现,爱欲、物象、声音、颜色、古典诗歌等。而触动乌托邦想象的人物不论身份如何,内心总耽溺在飘忽的欲想里。他们有着诗人易感的气质,外在历史风暴如何强大,也无碍他们自己的追求——哪怕是一场徒劳。他们的姿态有时让我们想起了存在主义式荒谬英雄。

但在《人面桃花》《山河入梦》里,乌托邦成为一个具体空间或政治设置。《人面桃花》里桃花岛上花家舍原来是化外江湖之地,却成为革命兴革的理想倒影。而《山河如梦》中的花家舍则是一个完美到了可怕的所在。无论是陆秀米还是谭功达都被推向台前,直接介入这些乌托邦的构造。我以为格非这样的场景、事件安排失之过露。但我更要探问的是格非将过去的隐喻的乌托邦寄托和盘托出时,他的叙事策略是什么?

这一问题到了《春尽江南》变得无比明显。《春尽江南》的主人翁谭端午(谭功达的儿子)是个诗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南方小城里小有名气,到了九十年代显然难以为继。所幸端午的妻子庞家玉是个精明能干的律师,也就得过且过。家玉其实有段过去,当她还叫李秀蓉的时候是个文艺女青年,和端午有过一夜激情,事后端午偷了她的钱一走了之。数年之后,秀蓉改头换面成了家玉,居然和端午成了夫妻。家玉的“变脸”当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格非应该是有意为之。中国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改变之剧烈往往让人有恍若隔世的错觉,一个小人物的改头换面又算得了什么?

九十年代以后的花家舍的改变又何尝不是如此。小说中段,我们得知花家舍已经成为高级销金窟,外观高雅,里面人欲横流。不仅如此,格非也告诉我们《人面桃花》里的花家舍已经成为舞台表演项目,而五六十年代的花家舍也成为了历史遗产。一百年来中国对乌托邦的追求,原来不过如此。在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写他的“乌托邦三部曲”,格非的感慨不可谓不深。

作品简介:

《悬崖边的树》收入丛书“大家读大家”(第二辑),该丛书邀请当今人文大家深入浅出地解读中外名家名作,让普通读者也能从删繁就简的阅读引导中走进文学的殿堂。本书是著名汉学家、哈佛教授王德威对海内外华语文学作品、作者论述性的文章选集,分为三辑,文字清丽抒情,辩证张力十足,各有不同关怀脉络。第一辑针对人文学科的发展趋势发挥之议题,涉及抒情传统、近代文论、旧体诗新论等。第二辑是对师长、前辈的怀人散文和评述,怀人忆旧之间保有一种温厚的理解和敬重。最后一辑,是面向现当代华文文学的点评文字,既能响应中国语境下的评论成果,亦反映华语小说的众声喧哗。

《悬崖边的树》是王德威教授关于现当代华语作家、批评家的创作实践的精选集。作者纵横华语文学世界,连接“古典”与“今典”,感恩追忆前辈学者治学与创作的人生,在海外华语文学与中国主体文学的平等对话中,探索中文书写的可能性发展。

作者:王德威

标签:王德威悬崖边的树美国文学研究海外中国研究

悬崖边的树》最热门章节:
1编后记2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狂言妄语即文章”3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诗经》的逃亡4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河与岸5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乌托邦里的荒原6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从十八岁到第七天7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萤火虫与虱子8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虚构与纪实9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悬崖边的树10文学行旅,小说中华 升起与下沉
更多『文学理论』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