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恋 精彩片段:
国家林务局1919:护林员、厨师和浩瀚天空
第一节
此时,他自认为懂了
曾升起他生命的山脉……
——马修·阿诺德《被埋葬的生命》
我年轻时,觉得自己是个硬汉,并一直引以为傲,甚至有点儿为之疯狂,但我那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林业站的四面八方,群山的数量比我后半辈子看到的加起来还多,堪称山的海洋。站内,在那个特别的时刻,我正与美国林务局塞尔韦森林麋鹿峰林业站的护林员玩着克里比奇纸牌☾1☽游戏,且领先于他。国家林务局甚至比我还年轻,跟我有许多共同之处。
那是1919年的八月中旬,我十七岁,林务局才成立十四年。林务局的成立年份众说纷纭,我觉得应该是1905年。那一年,本属内政部的森林局划归农业部,并命名为美国国家林务局。
1919年,离塞尔韦森林麋鹿峰林业站最近的道路在45公里之外,距离苦根岭峰顶22.5公里,顺着布洛杰特大峡谷径直下行22.5公里,便可到达苦根谷,再走几公里就是蒙大拿州的哈密尔顿。这22.5公里下坡路的艰难程度,堪比22.5公里的上坡路,而且更为危险,因为布洛杰特峡谷是著名的蜱虫区,蜱虫会引发落基山斑疹热,病愈概率只有五分之一。从麋鹿峰到布洛杰特峡谷口这45公里小路是林务局的专用道路,因此路旁的树皮上刻有路标。在广袤的麋鹿峰地区,只有几条小路有这样的路标。此外,就只有猎物小径和旧时用陷阱捕猎的小道,它们通到敞亮山脊和草场周围便再无去路,没有任何标志说明它们消失在了什么地方。那是一个驮马成群出没或者人单独行走的世界,靠几只蹄子和一双脚板就可以闯天下,其余的却要用手来完成。1919年,在爱达荷北部的苦根岭地区,四轮车、挖掘机和电锯还没有出现,当然,过不了多久,它们就掀开了新的历史篇章。当时,尚无气动设备取代手提钻,扑灭森林火灾也没用上化学手段或空中设施。
现在,如果没穿制服,没有大学文凭,你很难当上森林瞭望员,但在1919年,连护林员都没有上过一天大学,更别提普通员工。林务局招收护林员,挑选的是全镇最强壮的人。比尔·贝尔是我们的护林员,他是苦根岭上最强壮的人,我们都认为他是全林务局最好的护林员。有传言说,比尔杀过一个牧羊人,这更坚定了我们的看法。他被宣判无罪,这让我们多少有点儿失望,不过没有人怀疑他的实力,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蒙大拿州,被宣判无罪跟真正的清白无辜并不是同一回事儿。
我们这位护林员随时佩戴一把0.45英寸口径的左轮手枪,包括我在内的普通员工大多也持有左轮手枪。两位上了年纪的普通员工告诉我们,国家林务局的英文缩写“USFS”其实应该是“慢用快操”的首字母缩写。因为年轻,又有点儿文化,我一听到这个说法就争了起来,着重指出他们这句处世格言的首字母组合跟“USFS”并不完全一样,因为最后一个字的首字母是“F”而不是“S”☾2☽。实际上,由于固执己见,我为这个问题争论过好长一段时间,我的争辩之声随处可闻。每次一争论,他们就一边通过八字胡的分岔处向我吐口水,一边瞪着我,仿佛我年龄太小,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说话的资格。在他们看来,那句格言与国家林务局非常相配。到了夏末,我逐渐认同了他们的看法。
尽管比尔·贝尔这位护林员十分优秀,但他玩克里比奇纸牌的技术却乏善可陈。他一边放下牌,一边说道:“一个15点2分,两个15点4分,三个15点6分,再加一个对子2分,共8分。”一如往常,我掰开他的手,跟着他一起数点。只有一个8点和一对7点,他却要把这手牌数成8分。也许8点这张牌让他想到了这一层。“比尔,”我对他说道,“你这手牌只有6分。一个15点2分,两个15点4分,还有一对得2分,加起来就是6分。”每次被指出数错牌,比尔·贝尔就像受到了侮辱。“他妈的,”他说道,“这是张8点,你看不见啊?看好了,8点加7点……”厨师还在洗碗,他站在比尔身后看了一眼,说道:“就是6分嘛。”比尔抓起牌,一把扔进牌堆里。厨师每次针对比尔的插嘴都没说错,但这并没有让我对厨师产生更多好感。人们不会轻易喜欢一个受宠的厨师,我尤其讨厌这个家伙。
即便如此,那个夏天结束前,我也说不清楚,自己讨厌他到了什么程度,或者下一场纸牌游戏会酿成什么大祸。夏季过半,我满了十七岁,但我并没有发现,自己会成为一个故事的角色之一。我一直不知道,生活会不时变成文学作品——当然,时间不会太长久,但已足够让我们深刻铭记,并频繁到终有一天当我们说到“生活”二字时,就意指这样的时刻:生活之路不会偏转、后退、前进,或者根本无处可去,它是笔直伸出的一条线。这条线紧绷而无可逃避,具有复杂性和高潮性,如果运气够好,它还有一点儿净化性,仿佛生活是在任人摆布,而非自然发生。不过,正是在那段时间,我不再认为比尔会成为任何故事的主角。我已经厌倦了,下次不再等着让他坐庄。发牌前,他会舔舔指头,免得一次发出两张或三张牌。
很难说清,比尔手执绳索时,怎会如此天差地别——手拿绳索的他,就是一个艺术家,往往能够用绳索做出各种各样的事儿来。哪怕就在护林站,他也会转着一个小绳套,朝着一张凳子“轻轻地”扔出去。如果没在做这个,他就在挽绳结,都是漂亮的绳结。员工在闲聊,他却在抛绳圈,或者挽绳结。他跟别人说话不外乎“行”或“不行”——只偶尔说上几个词组,或一到两个句子——可对自己的马匹或骡子,他却老是说个不停,而它们竟也能听得懂。他从不跟它们大声说话,尤其是那群骡子,他觉得它们跟大象一样,他说什么它们都能记得住。他给骡子钉掌时,如果有不听使唤的,他也从不采用其他手段,只是把它牵到太阳下,套住一只前蹄,让它站上几个小时。你很难想象,即使是一头骡子,缺了一条腿,顶着烈日站几个小时,这会收到怎样的基督教化效果。
比尔是个大块头,他的身板跟他那双手十分相配。总体来说,他就是个马夫,而他也需要一匹个头特大的马。他不是电影里或者平原上那种纤瘦型牛仔,而是大山里的马夫。他既能拉锯挥斧、驾车修路,如果非得走路,他可以走一整天;也可以穿上攀爬脚扣,架设9号电话线,还是个手艺不差的厨师。在大山里,劳动才能生存。在大山里,你不会太过在乎马匹能否快跑。它能跑去哪里呢?比尔那匹马个头高,步幅大,能以8公里的时速,在山间小道上行走一整天。那是一匹山间大马,驮着一个山间大块头。比尔给它起名为“大驼鹿”。大驼鹿呈棕色,走起路来头往后缩,仿佛长有一对大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