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恋 精彩片段:
译后记
李雪顺
一
前几部译著出版后,读者的反响和评价都很好,重庆精典书店为此安排我在解放碑做过一次读者交流活动。当时与我联系的人是陈晓芬,好几年过去,当她再次给我发来短信时,我以为她要再邀请我做一次活动。但她告诉我,她已经去了中信出版社,是在替同事的一本书寻找合适的译者。
我有些诧异,中信出版社有一大帮固定和不固定的作者译者队伍,怎么会通过多年前的联系人找到我这个并不算十分活跃的译者。走上非虚构作品翻译之路七年来,不断有出版机构和图书公司打来电话,了解我有没有合作翻译出版图书的意向,但很多都没有谈到最后。照例,中信的编辑除向我报出书名外,可供我拿主意的信息并不多。
这并不鲜见。除了书名属于出版社,其余信息全靠译者自己解决。还好,查找信息的过程也可算是阅读和学习的过程。否则,真不好解释这么多年来,好几家出版社向我推荐的那么多英文电子书稿,我不但要抓紧时间大致阅读(说是大致阅读,其实我都做过不少勾画和批注),还要去网上大量查找相关资料。
只是,这一查不要紧,着实让自己吓了一跳。迄今为止,我已经出版的译著全是首译,至少是简体中文版首译,虽然《江城》《寻路中国》有繁体中文版,但它们存在于错位的市场,而且借着地利,广大读者认为拙译略有胜算。替上海译文出版社翻译过一本重译作品,心里已经充满过忐忑,何况中信出版社这一次所委托作品的首译竟然是陆谷孙。
陆老先生我从未见过,但读大学开始,是他编撰的《新英汉词典》陪伴我度过每一天。我的英语学习之路并不复杂,但我在大学期间把一本崭新的《新英汉词典》翻成了两本,参加工作后新购买的“新英汉”的书皮也摇摇欲坠。如果说此前把《新英汉词典》翻得支离破碎是向编撰者的一种致敬,我没想到还要用另一种方式,向这位给我的英语学习过程提供过支持的词典编纂者再度致敬。
用陆老先生编撰的词典,重译他翻译过的作品,这中间的压力,恐怕除了重译者,别人很难想象。我一度显得十分犹豫。跟一个学界前辈翻译同一部作品,已经很有压力,何况《大河恋》的三个故事发生的年代久远,所涉话题——飞蝇钓和深山伐木工——还隔了很多重山。凭借《寻路中国》和《江城》等作品已经产生的影响,我也可以找到不少翻译非虚构文学作品的机会。
但我最终不给自己留退路。陆老先生的译本已经摆在那里,我至少可以译出一个不一样的,具有李雪顺译文特色的译本。隔了很多重山的话题我可以学习和熟悉,这既是难得的经历,也是一种自我挑战。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墨西哥贫穷问题、七八十年代苏联社会巨变等话题之外,我还能驾驭二十世纪初,美国西部群山深处很少为外人所知的伐木工这样的文字作品。
二
不止一两个人曾经给我建议,你趁着前几部译著奠定的基础,组织一帮学生或者老师,把译书的任务交给他们,你给把把关就行了。从人才培养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建议合情合理,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的第一部译著出来后,有读者能从译文判断出我的南方人身份,有读者愿意花一个晚上的时间,一口气读完那几十万个汉字,更有甚者,美国作家何伟(Peter Hessler)向我转达过其他读者的感受——“人家翻译的中文比你原版的英文写(译)得要好”,这是我能从枯燥的翻译工作中获得的最好的回报。
因此,我对文学作品的翻译向来亲自操刀,而且不给自己留后路。没有了后路,我便只能全身心投入到原著作品中,跟原作者对话,间接感受他对面的一人一物和他笔下的一草一木,虽然这期间也少不了大量地查词典(陆老先生编撰的《新英汉词典》自然不能少)、翻资料(还好,现在网络发达,海量的资源摆在那里,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一边翻一边找一边扔)、伤脑筋(一般读者很少想到译者会有这样的问题,一般译者则很少面临这样的问题)。
翻遍我所经手的十余部英文原著,莫不充满各种画线、记录和批注。看着略显凌乱的批注,我就想起自己坐在电脑跟前,跟那一个个单词和一段段文字较劲的景象。就《大河恋》的三个故事而言,那魔幻一般的飞蝇钓技巧、伐木工鞋底的图案和结构、护林员比尔·贝尔老是算不对点数的克里比奇纸牌游戏(翻译完这个故事,我差点成了半个克里比奇纸牌游戏专家),无不让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脊背发凉。
好些同事曾经动员我学钓鱼,但我一直没有建立起这样的兴趣。翻译《大河恋》的过程中,一个个问题持续对着我哧哧直笑,钓具各个组件的准确叫法、作者和他弟弟站在河水中把钓竿抡得呼呼生风的场景等等,都要我尽可能准确而地道地传递给中文读者。内行看来,一根钓竿的各个部分的叫法肯定十分明确,但我是个外行,于是在原著中写有我在不同时间通过不同渠道和手段获知的“引导线”“铅头”“钓头”“透明导线”“子线”等等术语,写了划划了写。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网上能找到标准钓竿和专用钓竿的构成示意图,而且中英文对照标注。陆老先生在一次访谈中表示,抡钓竿那几段描写最让人伤脑筋。我不得不说,当我在后记中写下这段文字时,都只有把那几段译文从头再看一遍,才能大致判断自己的描述是否能让人读懂抛竿的整个经过。我自认为,那一段译文说清楚了抛竿的具体过程。我不再为此伤脑筋,更希望读者同样能借此感受抛竿的节拍、力量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