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文学史 精彩片段:
第六章 魏晋南北朝的文赋
这一章所论述的是魏晋南北朝至隋朝散文,也包括这一历史时期的辞赋。随着东汉末年经学的衰微,出现了许多“非汤武而薄周孔”的离经叛道之士,士人们由两汉主要是伦理的存在变为丰富复杂的精神个体,因而魏晋南北朝的文赋在艺术风貌上与两汉迥异:抒情性的文赋大量增加,记叙性的文赋也更能表现作家的气质和个性,连议论文也富于师心使气的特点;散文语言由质朴趋于华丽,由单句趋于骈偶,并逐渐定型为长期统治文坛的骈体文,赋也越来越受到骈体文的影响出现骈化的趋势。
第一节 魏晋文章与辞赋
建安时期年长一辈作家的文章还比较质朴,曹操的文风清峻通脱,孔融的文章气势很盛但不尚华丽,曹丕、曹植兄弟一变乃父古直之风,华靡之习便日益滋长,陈琳和阮瑀的章奏檄文喜欢征引史事和点缀辞藻,不过建安文赋不管是质朴还是华丽,都鲜明地表现出了慷慨多气的时代风格。
阐述魏晋文章得从曹操说起,这位汉魏政坛上的霸主也是“改造文章的祖师”(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东汉作家拘束于礼教,不可能在文章中充分展露自己的个性,摛文结藻又日趋典雅骈丽,所以明人张溥说“东汉词章拘密”(《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地位,加之他那自负、强悍、狡诈而又率直的性格,只有他才可以在政坛上翻云覆雨,招揽贤才时敢招不仁不孝之徒,打击政敌时又可以不仁不孝治罪,也只有他才可以为文时“想说甚么便说甚么”,披露胸襟既无须遮藏掩饰,行文结句也不必雕琢对偶,他的文章纵意自如、了无窒碍,这便形成了鲁迅先生所说那种“清峻通脱”的文风。“清”则不冗杂,“峻”则不平弱,“通脱”则无所拘忌。《让县自明本志令》是其代表作:
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
本文作于建安十五年十二月。赤壁之败后新定的北方人心浮动,政敌乘机攻击他有“不逊之志”,他为了反击政敌和安定人心,发布了这一道“自明本志令”。令文叙述了自己大半生奋斗的经历,剖析了自己的心志,并从当时形势说明自己行藏出处的原因。“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些话只有他敢说,也只有他能说,语言直率、坦荡而又极有气魄。
比起父亲的雄才霸气,曹丕显得更近情、更儒雅,前人早就说子桓有“文士气”,《三国志·文帝纪评》说“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刘勰也认为“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文心雕龙·才略》)。他的文赋和他的诗歌一样鲜明地表现了他这一气质个性,而且可能比他的诗歌取得了更高的艺术成就。他的散文中写得最好的是自叙、书札、论文三类。
《典论·自叙》是他自述平生的代表作,他向人们述说自己的爱好与追求,讲自己的骑马之术,射箭之艺,讲自己的弹棋之巧,学业之专:“会黄巾盛于海岳,山寇暴于并冀,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余时年五岁,上以四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知骑射矣。以时之多难,故每征,余常从。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夫文武之道,各随时而用。生于中平之季,长于戎旅之间,是以少好弓马,于今不衰。逐禽辄十里,驰射常百步,日多体健,心每不厌。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句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猎于邺西终日,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余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唯弹棋略尽其巧,少为之赋。昔京师先工有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常恨不得与彼数子者对。上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每定省从容,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唯吾与袁伯业耳。’余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五经、四部、《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所著书论诗赋,凡六十篇。至若智而能愚,勇而能怯,仁以接物,恕以及下,以付后之良史。” 张溥称曹孟德“多材多艺”,又说曹丕的才艺“不减若父”(《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在曹丕这娓娓而谈的叙述中有自负,有自信,但没有狂傲,没有矜夸,读来如听老朋友诉说从前的乐事和现在的心境,觉得亲切随便而又委婉动人。
读他的书信更让人觉得亲切随便,这是由于曹丕基本能做到仁以接物,恕以及下,诚以待友,他在与朋友、臣子书札往返时从不摆太子的架子或皇帝的尊严,如《又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息。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行年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乃通夕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不?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谈对昔日快乐的留恋,谈对“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的感伤,谈对已入黄泉故人的思念,谈自己“已成老翁”而功业未立的惶恐,向知己毫无保留地剖肝露胆,他的思想、情感、个性和顾虑都坦露无遗。
刘勰在《文心雕龙·才略》中说“子桓虑详而力缓”,他不仅善于纵意抒写自己细腻亲切的情感,也长于作理性深刻的思辨,可惜他的学术专著《典论》已经亡佚,书中完整保留的论文只有《论文》一篇。该文是我国文学批评史上最早的文学专论,它探讨了作家的精神气质与作品风格的关系,提出了“文以气为主”的命题;阐述了不同体裁应遵循的文体风格;阐明了文学批评的正确态度,批评了自古以来“文人相轻”的陋习;还重估了文学在社会和个人事业中的价值与作用:“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文中不少命题和论断对后世的创作和批评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不管是哪一种题材、哪一种体裁,曹丕文章的语言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在风格上都活泼生动,在形式上都骈散相间,因而他的文风委婉但不平弱,句式整饬而又气韵流动。
曹植一生都希望自己能在政治上大展宏图,“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可他偏偏在政治上一败涂地郁郁以终;他并不像兄长那样将文学看成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反而认为文学创作是壮夫不为的“小道”,并对自己“徒以翰墨为勋绩”的生涯大为不满(《与杨德祖书》),但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一生的主要业绩恰恰是文学创作,而且是唐以前的典范作家。张溥称他“集备众体”(《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其文也代表了建安文赋的最高成就。生当天下分崩的岁月,又正值“人之觉醒”的时候,他青少年起就希望能完满实现自我价值,立下建不世之功的大志,敢于蔑视和挑战世俗礼教,这种拯世济物的理想和恃才傲物的性格构成了他散文的基调。他现存的散文体裁主要有四类:辞赋、表章、书札和议论文。